書吏看著何秋智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的臉上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，可他的眼睛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畏縮，是權衡。他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又拿起桌上的溼巾，擦了擦嘴角。等他把那一套動作做完，他才開口。
“何先生，您這話，讓小的為難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“上頭吩咐小的陪先生吃飯，沒說讓小的論上官的長短。這要是傳出去，小的這差事怕是就沒了。”
何秋智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書吏嘆了口氣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又像是在等何秋智知難而退。可他等了片刻，見何秋智沒有鬆口的意思，便搖了搖頭，輕輕笑了。
“不過，先生既然問了，小的也不能不說。說多了不好，說少了不敬。那就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說些小的看得見的。”
他正了正身，往何秋智這邊微微傾了傾身子。
“先生有所不知，咱們這些做書吏的，在衙門裡是末流，一輩子也摸不到官印。可楊大人來了之後，拿出了一份公文——考評上佳的，可以入品級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可那低音底下，有一種何秋智沒見過的熱切，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了很久，終於找到了一個縫隙，往外冒。
“入品級？”何秋智愣了一下，“吏入官？”
“正是。”書吏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。小的們在衙門裡熬了大半輩子，以為就到頭了。沒想到，居然還能有個盼頭。”
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“這是其一。其二，是目標賞賜。歷來的上官，考評稅負、治安，跟小的們不搭界，只要不出大事，得過且過。可楊大人這回，人人都有目標。管商稅的，管農墾的，管治安的，管糧倉的——人人有責，做得好便有年終賞賜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自嘲，又帶著一點慶幸。“不瞞先生說，小的現在兼著幾樁差事，其中一樁，是打擊民間私釀。”
何秋智的眉頭皺了一下：“衙門不讓民間釀酒？豈不是與民爭利？”
書吏搖了搖頭，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先生有所不知。自從沂州那邊出了高度糧食酒，民間私釀的就多了。可那些私釀的酒，後勁大，雜質多。楊大人說，裡頭有什麼雜醇油，喝多了傷身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。“今年以來，光是喝私酒死掉的，就有幾十號人。還有喝癱了的、喝瞎了眼的。官府若是不整治，確實危害地方。”
何秋智的眉頭鬆了鬆，端起茶盞，沒喝，又放下。
書吏見他不說話，又往下說：“小的這邊整治私釀還好。還有人擔著更奇怪的差事——管孕婦死亡人數的。”
“什麼？”何秋智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徐州那邊跟著楊大人，過來了十來個大夫，要把揚州府的穩婆都教一遍，要修指甲要淨手什麼的。說是要減少產婦的死亡。”書吏攤了攤手，“這差事，說出去都沒人信。可楊大人就是派了，派下去，就有人做。”
他端起茶盞，把最後一口茶飲盡，站起來，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外面的太陽己經到了正頭頂，街上的人少了些，只有幾個孩子在巷口追著跑。
“先生，小的說句不該說的話。”他沒有回頭，“楊大人這人，脾氣不好，說話難聽，可辦的事，是實的。小的們在衙門裡混了大半輩子，沒見過這樣的官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何秋智，目光很坦然。
“沂州那邊，大概都是這樣的官吧。小的沒去過，不知道。可看楊大人的做派，那邊確實氣象不同。”
他說完，拱了拱手，又恢復了那副不鹹不淡的笑容。
“先生慢用。小的在外間候著。”
何秋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坐在那裡，很久沒有說話。於十六還在吃，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，何秋智沒聽清，也沒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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