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絕了陳員外住在他家的好意，何秋智和於十六去村裡轉了轉，住在了村頭那座草屋裡。草屋不大，土牆茅頂，院子一角堆著柴草，幾隻母雞在牆根下刨食。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泥土地面掃得鋥亮，幾件粗木傢俱擺得整整齊齊。灶臺上擱著一隻黑陶罐，罐裡插著幾枝野花，黃黃白白的，不知是什麼名字。
此間主人叫孫婆婆，帶著個孫子生活。接了何秋智的一串銅錢，算是預收了部分房租補貼家用。
她端來兩碗糙米粥，一碟醃蘿蔔，一盤炒青菜。粥熬得稠，米香濃郁；醃蘿蔔切得細，酸鹹可口；青菜是剛從地裡拔的，碧綠鮮嫩。何秋智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，暖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，熨帖得很。比揚州的獅子頭和龍井更舒坦。
地上蹲著個孩子，七八歲，穿著粗布短褂，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。一筆一劃，認認真真，嘴裡還小聲念著：“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……”他的字寫得不算好，可那股認真勁兒，讓何秋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。
“學勤，過來見先生。”孫婆婆招呼道。
孩子抬起頭，黑黝黝的臉蛋上沾著灰，一雙眼睛又大又亮。他站起來，規規矩矩地朝何秋智作了個揖：“先生好。”何秋智點了點頭，問他：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孩子答：“陳學勤。學而時習之的學，勤能補拙的勤。”何秋智笑了笑，問道：“會寫字了？”孩子點點頭，蹲下去，在地上寫了“學勤”兩個字。筆畫有些歪，可每一筆都用力。
陳學勤蹲回地上,又拿起樹枝寫字。這回寫的是“人”,一撇一捺,寫得很慢。何秋智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發堵。
他想起沂州那個叫李有福的孩子,虛報了年紀、明知是去送死的孩子。那個孩子也寫過字嗎？也許沒有。那個孩子這輩子都沒拿過筆。
“你爹孃呢？”何秋智問。
陳學勤低下頭,樹枝在地上頓住了,沒說話。
孫婆婆端著碗走進來,接了話茬。她的聲音不大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：“他爹在員外家上工,從房頂跌下來,回家待了一晚上,沒挺過去。員外賠了五兩銀子。”
她把粥放在桌上。
“他娘開春帶著錢走了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沒嘆氣,臉上的皺紋也沒多一條。像是這事兒己經擱在心裡擱太久了,擱到起了繭,不疼了,只是偶爾還會癢一下。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又去灶臺那邊忙活了。
陳學勤沒抬頭。他握著樹枝,在地上把那個“人”字的最後一捺描了又描,描到那筆道又粗又黑,像一道快癒合的傷疤。
暮色從視窗落進來,把草屋裡的一切都染成昏黃。孫婆婆點了燈,豆大的火苗在油盞裡跳了跳,照著灶臺、黑陶罐、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光不大,可夠用了。夠做飯,夠紡線,夠一個孩子在土牆上影影綽綽地晃。
陳學勤趴在小凳上,繼續寫。一個字,又一個字。他不說話,可那些字替他說話——歪歪扭扭的,一筆一筆的,像在跟什麼人證明,他還在這兒,還活著,還在寫。
孫婆婆坐在門口,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紡線。紡車吱呀吱呀地轉,那聲音不急不慢,勻勻實實的,一圈一圈,像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,又往很遠的地方走過去。
何秋智躺在鋪上,聽著那吱呀聲,聽了很久。
他想起今天那條插滿秧苗的水田,想起那些彎著腰的農夫。人死了,埋進土裡。可土裡還會長出秧苗,秧苗還會抽穗,穗子還會變成米,米還會煮成粥。
農夫也像這稻子，從土裡長出來，結出穗子，最後，消失在土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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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，何秋智去了村口的私塾。
私塾是三間青磚瓦房，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，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涼裡。窗欞上糊著新紙，白生生的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崇文塾”三個字，筆畫端正，是館閣體的路子。
何秋智進門的時候，孩子們己經坐好了。七八個，都是七八歲到十來歲的男孩，穿著青布或藍布的長衫，衣料不算名貴，可都洗得乾乾淨淨，領口袖口沒有一絲褶皺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用木簪或布條束著。他們坐在條凳上，面前擱著書桌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，硯臺裡墨己經磨好了，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味。
何秋智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去，心裡己有了數。
陳學勤不在。
他當然不在。這孩子上不起私塾。他要去放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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