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問了堂上其他幾個孩子。有的能背《千字文》，有的能寫簡單的對子，有的還只會認字。可無論哪個，都能說出自己讀了什麼書、跟哪位先生在讀。他們的書上都有名字，大多是店購的雕版印本，有的還包了書皮，書角平平整整，沒有卷邊。
“父在，觀其志；父沒，觀其行；三年無改於父之道，可謂孝矣。”
何秋智唸完，放下書，看著堂下。“誰來講講這段的意思？”
坐在前排的陳於廷第一個舉手。何秋智點了點頭，他便站起來，挺著胸脯，像背書一樣流利地背出了朱子的批註。一字不差，連停頓都跟書上一樣。何秋智聽著，點了點頭，又問了一句：“那你說說，什麼叫‘三年無改於父之道’？”
陳於廷愣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又把朱子的注背了一遍。何秋智再問，他還是背朱子的注。三遍下來，何秋智明白了——他只是會背，不是真懂。
“你坐下吧。”
陳於廷低著頭坐下，臉微微有些發紅。何秋智又問了幾個人，有的也背朱注，有的磕磕絆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他剛要再開口，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小小的影子。
“陳學勤，你進來。”
窗外的孩子呆了呆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放下柴。他就站在門邊，低著頭，兩隻手絞在一起。
“你讀過這段嗎？”
陳學勤搖了搖頭。
“那你聽明白了嗎？”
陳學勤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抬起頭。
“先生，我爹己經不在了。”
私塾裡安靜了。
“我爹活著的時候，在員外家上工。他從不偷懶，別人搬一趟，他搬兩趟。他還會幫鄰居修房頂，去年下雨，王奶奶家的屋頂漏了，我爹冒雨爬上去蓋的瓦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。“鄰居們都誇我爹是個好人。我爹走了以後，我每天去放牛，去砍柴，去河邊撿石頭。我想等我長大了，也要像我爹那樣，幫別人修房頂，幫別人幹活。先生，這算不算孝？”
私塾裡很安靜。何秋智站在講臺上，看著這個懷裡還揣著柴草的孩子，看著他黑黝黝的臉蛋上那道灰痕，看著他褲腿上沾著的泥巴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算。”
他走下講臺，蹲下來，平視著陳學勤的眼睛。
“怎麼不算呢？你爹的道，是正首，是勤勞，是樂於助人。你知道什麼是道，知道怎麼去做，這比背一萬遍朱子的注都強。”
何秋智站起來，轉過身，看著堂上那些穿得乾乾淨淨、梳得整整齊齊的孩子。
“你們記住，‘三年無改於父之道’不是說父親做什麼你就做什麼。父親偷東西，你也跟著偷？父親欺壓鄉鄰，你也跟著欺壓？那不是孝，那是愚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像是刻在堂上的空氣裡。
“孝是念其善，從其善。你們父親做的對的事，你們要接著做。你們父親做的不對的事，你們要改。改了，才是真正的孝，才是對得起祖宗。”
突然一個孩子問道：“老師，他家裡沒有田，我爹說，有田的人，才能真正幫到別人。”
何秋智問那個孩子：“你家裡有幾畝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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