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王的那本冊子，像一扇窗。何秋智推開它，看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。
曾經在他眼中，農村的事很簡單——無非是士與農。區別他們的，是教化程度，是人性善惡，是德與仁。有德者治人，無德者治於人。這道理從孔聖人講下來，傳了千年，沒人覺得不對。
可現在，他再看雙橋村，看到的不是“士”與“農”，而是一張網。陳員外家，加上他們聯姻的親戚，把持了雙橋七成以上的土地、作坊、商鋪。說是聯姻，其實是結網——張家的女兒嫁到李家，李家的侄女許給王家，王家的妹子又回了陳家。一張網織下來，整個雙橋村的田產、生意、人情，全兜在裡面，密不透風。而這些東西里的大部分，因為士人的身份，不向朝廷納糧。不納糧，錢往哪裡去？進了他們的庫房，塞進他們的腰包。
何秋智開始拿著冊子，一家一戶地走。
他不問收成，不問賦稅。他問：“你家幾口人？”“幾畝田？”“租子交多少？”“一年到頭吃得飽嗎？”“孩子唸書嗎？”“病了看得起大夫嗎？”他把那些回答一條一條記在一本空白的冊子上，記得很慢，一筆一劃的。
他的行動引起了陳員外的警覺。
“員外，那個姓何的到底什麼來頭？”說話的是陳員外的小舅子，滿臉肥肉，依仗姐夫做生絲生意，這幾年打仗，反而多賺了不少。
陳員外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轉著兩顆核桃，目光陰沉。“是個讀書人，但絕不是官。聽說沂州那邊用了大量的秀才和胥吏，這人可能是個秀才，也可能是個舉人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來我雙橋村，怕是和揚州傳來的訊息有關。”
“揚州什麼訊息？”
“官府要重建魚鱗冊。聽說舉人的免稅田畝要折半，秀才三年後只留口糧田。”
“什麼！”小舅子的聲音拔高了，臉上的肥肉抖了抖，“姐夫，這訊息可當真？”
“叫什麼！”陳員外把手上把玩的陰沉木毛筆往桌上一拍，瞪了他一眼，“這件事萬曆年間就做過，國朝做過多少回了？連太祖都做不成的事，誰能做得了？好好收你的生絲。這事你別管。”
“那就放任那個姓何的在田裡亂竄？”
陳員外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笑。“他要是識相，早點滾到就好。要是不識抬舉，我給他找點事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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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黃昏，何秋智回到宿處，孫婆婆端了一碗菜粥過來。菜粥是糙米熬的，稠稠的，裡頭擱了幾片菜葉子，還臥了一塊紅薯。何秋智接過碗，目光落在孫婆婆的手臂上——袖口滑下去的那一瞬，他看見了一片暗紅色的瘡疤，像是什麼東西爛過之後留下的痕跡。孫婆婆很快把袖子拉下來，蓋住了。
像是注意到何秋智的眼神，孫婆婆慌亂地解釋：“先生，你二位這碗是我花三個銅錢買的新的，和我們莊稼人粗使的東西不一樣。”她把粥碗又往前推了推，“兩位先生在這裡一天，我都仔細洗乾淨，不會讓任何人碰的。”
何秋智端著碗，愣在那裡。
晚上，何秋智躺在鋪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想起孫婆婆手臂上那片瘡疤，想起她急著解釋那碗是“新買的”，想起她說“不會讓任何人碰”時那種又小心又緊張的語氣。
“於十六，睡了嗎？”
“沒呢。”於十六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，清醒得很。
“孫婆婆的手臂上那些瘡，是什麼病？”
於十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先生說的是那個啊。剛來我就注意到了。髒病。”
何秋智坐起來。“髒病？她一個老太太，怎麼會有髒病？”
於十六也坐起來，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可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：“先生啊，您看著孫婆婆家裡一點田地也沒有，還要撫養個小子。他爹死了，吃穿用度怎麼辦？只能打打零工。可她這個歲數和身體，誰會要她？”
“所以……”何秋智的喉嚨發緊，“她就去賣身？”
“是啊。就在雙橋村東的義莊。這村裡那麼多佃農和逃荒的閒漢，他們哪裡找的起婆娘，總要有個去處。”
於十六的聲音還是那麼平，沒有起伏，沒有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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