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秋智和於十六離開雙橋村，一走就是十餘日。兩人騎著馬，跑遍了十里八鄉。看了土地，看了水渠，看了桑田，看了織坊。跟當地計程車人聊，蹲在地頭跟農人聊。
有的村莊剛被亂兵洗劫過，官府和富戶在路口施粥，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；有的村莊像是壓根不知道這世道在打仗，還熱熱鬧鬧地搭臺唱戲，吃著流水席，慶祝莊裡的什麼節。
有人高朋滿座，兒女繞膝，家裡白米滿倉，哭訴朝廷橫徵暴斂；
有人父母餓死，妻兒皆亡，笑呵呵說今年暖和起來，年景不錯。
有人剋扣麥客的工錢，打了一頓，還要官府幫忙貼補損失；
有人逃荒而來，偷了一袋米，被官府捕去杖責遊街……
這日黃昏，何秋智又停在了雙橋村。再過幾日，他就要回揚州了，想在走之前再看看孫婆婆，再看看那個趴在地上寫字的陳學勤。他把馬拴在村口的槐樹上，往孫婆婆家走。走了沒幾步，腳步就慢下來。
院門半敞著。不是那種沒關嚴的虛掩，是被人從外面踹開的——門板歪在一邊，合頁脫了，木茬子白森森地露著。院子裡落滿了枯葉，踩上去沙沙響，那些母雞不見了，灶臺冷著，煙囪不冒煙。孫婆婆從前總是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，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。現在滿地都是。
“孫婆婆？”何秋智喊了一聲，沒有人應。
何秋智心裡忽然沉了一下。“問下鄰居，是不是走親戚了？”
於十六去了，很快就回來，步子比去的時候急。“孫婆婆在村東頭。”
兩人騎馬趕到村東。曬穀場空蕩蕩的，一個人也沒有。只有一棵老槐樹，孤零零地站在場邊。樹上吊著一個人——不，不是吊著，是綁著。雙手反綁在身後，繩子的另一頭繞過樹幹，整個人懸在半空，腳尖堪堪夠著地面。滿身血汙，臉己經看不清了，腫脹、發紫，五官擠在一起，像一塊被揉皺的布。衣裳被血和泥糊住了，可何秋智認得那件衣裳。那件衣裳，每天早上都會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菜粥，送到他面前。
何秋智站在樹下，仰著頭，一動不動。風吹過來，吹不動那個人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於十六站在他身後，聲音很低：“鄰居不敢說。”
何秋智盯著那具懸在半空的屍體，盯了很久。“去義莊。”他說，“那些外地來的短工，也許知道。”
義莊在村東頭。其實就是一個破院子，幾間漏風的土房，是村裡的收容所。這裡還住了十幾個從北方逃難來的短工。他們像牲口一樣，白天被人領走幹活，晚上回來倒頭就睡。
於十六沒有乾巴巴地去問。他拎了兩筒米酒，又從懷裡掏出一張油紙包著的燒鴨。那些短工早就饞瘋了，酒剛倒進碗裡，就被一飲而盡。燒鴨一開啟，幾雙黑乎乎的手同時伸過來，撕、扯、啃，連骨頭都嚼了，油紙上的油都被舔乾淨了。
酒喝完了。鴨吃完了。於十六問起孫婆婆。
場面忽然安靜了。
幾個短工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誰也不說話。他們低著頭，摳指甲，抓蝨子。一個鬍子亂蓬蓬的中年漢子悶悶地開口：“於大哥，喝您這酒，可挺貴的。”
“嗨！喝都喝了！有什麼不能說的！”一個年輕的漢子把頭上的束帶一扯，披頭散髮。他抓住一隻蝨子，啪地捏爆，“大不了明天，老子去別的地方討生活！我跟於大哥說！”
他抓起空碗，像是還能倒出酒來，往嘴邊送了送，舔了舔又放下。“那孫婆婆，在義莊賣身。一些老傢伙拿錢給她，去她那兒瀉火。”他咧了咧嘴，牙縫裡還塞著鴨肉，“婆婆對人客氣，就是看重她那寶貝孫子。叫陳……陳學什麼的。”
何秋智站在暗處，沒有說話。
“五日前，那個姓陳的小後生，去私塾窗外聽課。不知為何，陳員外家的長子陳於廷，帶著一幫小畜生，毆打那個孩子。那孩子受傷挺重的，我見著了，肚子腫得老大。”披散頭髮的漢子拿手比劃著。
“村裡郎中不敢給看病。就讓孫婆婆帶回家。”
何秋智的指甲掐進掌心裡。“後邊的事全村都知道。”另一個癩頭的漢子接話，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今天是晴是陰，“第二天孫婆婆像瘋了一樣嚎哭，哭了幾天幾夜，連覺都沒的睡。”
他歪了歪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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