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秋智一夜沒閤眼。只是用一片白布默默擦拭那把古老的寶劍。待到時辰到了，他就出門，大步流星地往私塾的方向走。他要去問個清楚。那些孩子，那些親眼看見的人，總該有人敢說一句真話。
私塾的門前站著兩個家丁。膀大腰圓，腰間別著短棍，見了何秋智，橫身一攔。
“先生留步，員外吩咐了，近幾日，閒人不可進入私塾。”
“我也是閒人嗎？”
“跟他廢話那麼多幹嘛，我說誰是誰就是！”另一個家丁厲聲恐嚇。
何秋智沒有停步。別說是兩個家丁，就是兩個披甲的白甲兵，在他面前未必能走得過兩個回合。他左手一探，扣住一個家丁的手腕，順勢一擰，那家丁的胳膊便脫了臼，疼得殺豬似的嚎叫起來。另一個家丁揮棍便砸，何秋智側身讓過，一掌劈在他臉上，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，趴在地上，牙齒飛出好幾顆。
何秋智跨過門檻，走進去。
私塾裡，孩子們縮在各自的座位上，瑟瑟發抖。老夫子站在講臺後面，臉色煞白，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。見了何秋智進來，他連書都顧不上拿，趔趔趄趄地從後門跑了出去。
“陳於廷。”
何秋智站在講臺前，目光落在那張空著的座位上——陳於廷沒有來。他又叫了幾個孩子的名字，沒有人應。
“你們難道什麼也不知道？”何秋智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可那股火從字縫裡往外冒，“我們頭上，除了聖人，還有神明！”
一個孩子終於憋不住了，站起來，褲子溼了一片。“先……先生……不關我的事……都是他們動的手……”
何秋智認得他，叫陳文彬，陳員外的遠房侄兒。他站在那兒，兩條腿抖得像篩糠，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可總算說了幾句——那天陳學勤趴在視窗聽課，陳於廷嫌他髒，讓人把他趕走。陳學勤不走，陳於廷便帶著幾個孩子動了手。拳打腳踢，還用硯臺砸了腦袋。他們說陳學勤的髒手碰了窗欞，會弄髒了塾館的空氣。
“你們——你們就下了這麼重的手？”
另一個孩子小聲嘟囔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“這種人死了……賠些燒埋銀就是了……”
何秋智的血一下子湧上腦門。他盯著那個孩子，那孩子縮了縮脖子，不敢看他。
“你們讀了這些許聖賢書，竟然不知道何為仁、何為德？”何秋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私塾裡迴盪，“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？”
他還要再說，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。於十六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，低聲道：“先生，來人了。”
何秋智走出去。陳員外站在院子裡，身邊圍著二十幾個家丁，還有幾個穿皂衣的本地弓手。陳員外自己躲在人群后面，只露出半張臉，見了何秋智，拱了拱手，臉上堆著笑。
“何先生！不要衝動！有什麼話，可以出來說。”
何秋智站在臺階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：“本以為你是鄉賢，能護得一方周全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刀鋒上刮下來的，“原來也是草菅人命的混賬。若不是我應了某位貴人，換做往日，現在就取了你性命！”
“讓你的狗滾開，咱們官府衙門裡見吧！”他往前邁了一步，那些家丁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陳員外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，可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。他攤了攤手，滿臉委屈：“何先生，您可嚇到小老兒我了。到底哪裡怠慢了您，請明示。”
“害死陳學勤，毆打孫婆婆致死。兩條人命，你說你不知道？”
陳員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隨即換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“先生錯怪好人也！那陳學勤在私塾門口突然害了病，是小犬帶同窗把他送到郎中那裡看的，村民都可佐證！”
他頓了頓，又嘆了口氣：“至於孫婆婆——許是害了癲病，在私塾門前行兇，才被小老兒命人擒下。哪知手下人沒輕沒重，竟然……斷了氣。”
他擦了擦眼角，也不知道是真的在擦還是做樣子。“先生放心，小老兒代付燒埋銀子，定然給他們兩個用好木材，風光葬下就是。”
何秋智盯著他。他盯著那雙渾濁的、假裝悲傷的眼睛，盯著那張皺巴巴的、滿是老好人的臉。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破綻，可那張臉像是刷了一層漿糊，模模糊糊光光溜溜，望之不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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