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小六的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秋蚊子。
“怎麼還有孩子？”
縣衙的書吏抬眼看了看他——這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、努力繃出威嚴模樣的十五歲少年——沒忍住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是孤兒營的孩子。”
小六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他們說……要跟沂州共存亡。”書吏的聲音有些啞，“王府的先生講了半天的道理，說是為將來做準備，才勸動。”
小六沒說話。他想起三個月前，王府那位瘸了一條腿的老先生來營裡講戰爭，講定王殿下的小冊子，說“存人失地，人地皆存；存地失人，人地皆失”。當時他聽不懂，只覺得老先生的白鬍子一顫一顫，像冬天蘆葦蕩裡的蘆花。
“……多少人？”他問。
“二十二個。”書吏答道。
“再加西十五個戰俘。”小六垂下眼皮說道，靴尖碾著地上半塊碎磚。
“無妨。”書吏的聲音把他拽回來，“西百石的漕船，俘虜在下層，孩子們在上層。船上還有水手、戰兵十人。看得住。”
頓了頓，補一句：“看不住就捆起來。”
小六用力搖搖頭：“倒也不用。大冷天，城外沒糧，跑了就是死。”
他把腰間的皮帶又緊了一扣，鐵釦咔噠一聲。“我警醒些。披好甲。”
書吏點點頭：“這份文書，千萬保管好，到了邳縣，交給梁百戶。還有這個，你畫個押，人，我就都交給你了。”
孔六琥叼著草莖，眯眼瞧著小六笨拙地拿筆寫字。想不到這小子還會寫自己的名字，有點本事。
門口湧進來一長串矮墩墩的影子。大的不過十歲出頭，小的那個——他定睛一看，媽的，走都走不穩，被個高個點的孩子牽著手，半拖半拽，兩條短腿倒騰得像受驚的野兔子。
穿的襖子花花綠綠，補丁疊補丁，大的蓋過膝蓋，小的吊在肚臍眼上三寸。有個小子袖口太長了，一甩一甩，跟唱戲的水袖似的。沒辦法，孩子長得太快，想要弄一身合身衣服，即便在沂州也很困難。當今這世道，換個地方別說衣服，首接扔溝裡聽天由命了——孩子的死連席子都不配，只有快成丁的男孩或者類似年紀的女孩才能有人收。
孔六琥的目光落在那排黑乎乎、圓墩墩的鞋頭上。棉鞋。實納幫，厚氈底，針腳密得像螞蟻搬家。他咂了咂嘴。草莖從左邊滾到右邊。——這是要給這幫崽子趕遠路。
“孤兒營第十六旗，全體二十二人報到！”
打頭的那個半大小子扯著嗓子喊。聲音是憋足了勁往上頂的，可頂到半空還是破了音，微微發著抖。
孔六琥看著他那兩條併攏的腿——並得倒是齊整，就是膝蓋那兒不自然地僵著，像被繩子綁住了似的。
二十二個蘿蔔頭，高矮錯落，像被人用尺子比著裁出來的，橫看一條線，豎看也是一條線。沒人動，沒人撓頭，沒人偷偷摸鼻涕。就連那個走路都晃悠的小崽子，這會兒也繃著臉，兩隻手貼著褲縫，像棵被霜打了還硬挺著不倒的野蔥。
都是當兵的好坯子。
孔六琥把草莖從左邊嚼到右邊，又從右邊嚼回左邊。
——嗯？他目光定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