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六琥是個混不吝,原本在軍中就是上罵天下罵地,除了大帥誰都不服。自從被沂州軍俘虜後,連大帥孔有德也成了XX東西了。病號飯算不上好,但是粟麥能吃飽,還有醃菜和鹹蛋。媽的知道外邊鹽多少錢嗎?
長期以來,清軍的鹽只能靠掠奪,以及從日本貿易過來。入關後才從天津衛補充一些。鹹菜可比肉貴多了!人需要,牲畜需要,加工食品也需要。這是農業社會運轉的血液。
孔六琥覺得這太邪門了,大好的鹹鹽給戰俘吃!就算新大帥——這裡指朱慈炯的兵馬大元帥頭銜,有意招攬降兵,也未免過於下本錢。如果他知道朱慈炯在海州的兩塊巨型曬鹽場產能,也許會驚掉下巴。
負責看管這些戰俘的小兵叫沈小六,是孔六琥的遼東老鄉,而且也有個六字。孔六琥經常拿他開涮。
“六兒,你那刀再擦,刃兒都得讓你擦薄了!”孔六琥半是倚靠在牆上,看著院子裡的小六說道。
沈小六不抬頭:“你要是逃跑,就用的上。”
孔六琥嗤地笑出聲,草莖從嘴角滾到下巴,他又叼回去:“跑?跑哪兒去?跑回遼東啃樹皮?還是跑你姑炕頭上去?”
沈小六手一頓,但磨刀聲接著又響了起來。
“哎呦,還真有姑?”孔六琥來了精神,腿一盤,身子往前探,“你姑多大?裹腳沒?會擀麵不?我跟你說,哥不挑,三十往上最好,知道疼人——”
“得,嫌老。”孔六琥往後一仰,枕著手臂躺倒,眼睛望著屋頂,“那把你姐說給哥。哎哎,你有姐沒?”說完,走到院子裡,蹲在小六旁邊。
沈小六把刀往鞘裡一插,站起身就走。
“別走別走!”孔六琥在後頭喊,“沒姐也行,你娘要是年輕——”
一把刀鞘砸在他肚子上。
孔六琥“哎呦”一聲,捂著肚子蜷成蝦,傷口還沒好透,鑽心得疼,但他卻還在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他撿起滾落的草莖,重新叼回嘴裡,望著沈小六氣沖沖的背影,小聲嘀咕:“這要是我兒子,早打死八回了。”頓了頓,又嘀咕:“……捨不得。”
聲音輕得像草莖尖上的那縷絮。
突然,小六的身影又折回來,他掐腰大聲道:“來幾個身上沒傷的!幫忙去領東西!”
孔六琥拿草棍剔著牙縫,斜眼瞅那幾個俘虜兵屁顛屁顛跟著跑了,從鼻子裡噴出股粗氣。
“傻缺。跑這麼快,當是去領賞錢?老子用腳後跟想都知道——又是扛糧!粟米!一袋八十斤!卸完車膀子腫三天,晚上躺炕上你娘都認不出你!”
他把草棍往地上一啐,往後一仰,兩條腿岔開搭在糧袋上,整個人癱成灘爛泥。
“還別說,這炕是真他媽舒坦。”
他拿手背拍拍身下的鋪草,眼睛眯起來,掃著屋頂的梁。西十多號人,滿的漢的,還有個錫伯的啞巴,擠一溜通鋪,晚上屁聲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。可好歹是房,有頂,不漏風。城外這時候化凍,泥地裡一趴半宿,褲襠能擰出水。
“粟米餅子管夠,操他孃的,比孔家營強。”他咂咂嘴,又翻了個身,臉衝著門那邊,目光往院子裡溜。
院子那頭,幾個沂州兵正在擦銃。天下知名的沂州步銃,銃管筆首,擦得鋥亮,跟娘們剛抹過桂花油的頭髮似的。孔六琥眯著眼盯了半天,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這銃……當年從哪兒來的?佛郎機?紅毛?”他像自言自語,又像在問空氣,“咱在登州練炮那會兒,用的還是老掉牙的鳥銃,打二十步就開始飄,還點著根繩子。這玩意兒……操,只要隊形拉開架勢,誰能衝的上去?”
孔六琥目光又挪,看到幾個年輕的不像話的沂州哨兵,人人揹著步銃走過。
“配到小兵崽子了?”他眉頭擰成疙瘩,“這他娘得多有錢?搶了哪家藩王府?”他舔舔嘴唇,手指頭在腿上無意識地敲。
“那甲……也不是尋常貨。棉甲內的鐵葉很重,密密麻麻的銅釘,下襬裡也襯了足分的甲葉。老子當年攢三年餉才湊齊一身雜甲,這幫王八蛋連馬伕都披掛整齊……”
正琢磨著,沈小六扛著杆長矛走了過來。矛頭擦得雪亮,映出半張還帶嬰兒肥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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