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李翠微下定決心表示可以帶著丈夫一起逃跑到大順的時候,朱慈炯先是輕笑了一聲,然後是悠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翠微姐姐的心意我明白了。也許真能逃得一條性命。老泰山可能看在女兒的面子上,以及我的親王身份,也許還能賞我場富貴——假如能頂住清軍的話。可惜,徐州和沂州的防線崩潰,偌大的中國,將沒有任何人能擋住多爾袞了。不管是明軍還是順軍,都沒有在戰場上面對八旗軍隊時,證明過自己能夠取勝。只有我們,盧老師和我在沂州帶出來的這支軍隊,是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其實按照最早的計劃,本不應該這麼狼狽。我們應該從從容容整理黃河防線,用大炮和要塞與清軍周旋,有盧象升在內閣居中運籌,孫傳庭指揮整個戰區,沂州的官僚系統,軍隊能夠正常運作,我們就算是拼消耗,也能把清軍拖死在這裡。甚至我們還有餘力,用多餘的大炮武裝商船進行貿易,在鹽茶銅鐵的商業貿易中獲得錢糧,支援持久的戰爭。”
“可惜,我們早期積累的小勝,反而衝昏了自己的頭腦。害怕打碎沂州的瓶瓶罐罐,帶著軍隊北出山東,想把清軍擋在外圍。結果,反而是多爾袞很清楚要集中兵力各個擊破的道理,抽調了所有精銳先打我們。而南京……他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強大,現在可以說是腹背受敵,局面全面崩壞。我們訓練出來的只有七個主力營勉強可以野戰,其中幾個營還遭到了重創尚未恢復元氣。其他軍隊都很弱,用來守城己經十分吃力了,難堪大用。現在被消耗的,反而是我們了。”
朱慈炯把所有的事情都全盤放在臺面,讓王妃看到。他知道,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。是一個從小就在軍營里長大的丫頭。
“我需要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,如果沂州失守,最少我們要逃出去一部分種子。依靠大明腹地縱深拖個幾年,再重新拉出一支隊伍。你需要幫我分擔這個責任。”朱慈炯鄭重地說。
李翠微反覆咀嚼這背後的沉重,說道:“殿下才是沂州的主心骨,我來的時間太短,沒辦法幫殿下分擔。即便殿下,不是也感覺到控制不住局面了嗎?”
朱慈炯有些黯然:“是的,我確實也感覺失控了。這都怪我的傲慢。我以為虎大威是最老資格的沂州嫡系,他又是盧象升的麾下戰將,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懷疑他的忠誠。然而……不止虎大威,甚至楊國柱,還有那些少壯軍官,我都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會聽命於我。軍隊也是會誕生自己想法的。沂州軍骨子裡畢竟還是一支舊軍隊,他們因為擁有土地,作為府兵或許戰鬥意志很強,但也有很多不好的習氣,軍官依然享有一定特權,軍中論資排輩,形成了山頭和效忠鏈。甚至,一些人還被東南的文官集團收買。之前打濟南就己經有人公然把隊友出賣給清軍了。我藉著自己被襲擊的由頭,讓李鳳祥逮捕了很多軍官,清理掉不少刺頭。結果只是讓他們離心離德,現在的局面,何嘗不是一種反噬。”
“三郎也許多慮了。虎將軍他們畢竟是大明的軍官,既然是朝廷下了旨意,他們也無可奈何,心裡應該還是效忠三郎的。”李翠微安慰道。
“那老師是怎麼死的?現在內閣都被清洗了個遍,虎大威為何帶著沂南營離開南京?我不敢想……我以為這次不一樣,我以為我己經掌握了一切,也許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。沂州聚集了太多的財富,鐵,瓷器,琉璃,酒……女真人只是覬覦我們的財富,而南方的商人和士紳聯合體是希望我們死透的!”朱慈炯用牙齒咬著自己的指甲,鮮血從他的手指尖流下。“先不考慮那麼遠,就城外這西萬清軍,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軍隊,無論紀律,作戰意志還是器械,都是最強的,僅憑我們兩個營和幾個訓練不足的民兵營,如何抵擋?何況城牆也被擊破了……”
屈辱,憤怒,不甘,無數的情緒湧上心頭。王註定是孤獨的。只要每天睜開眼,就要表現出從容和堅定,進入自己的角色。內心的最深處,朱慈炯藏不住自己的恐懼。經歷過數不清的困難,甚至死亡,他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的水準,那些往事並不能讓他超凡脫俗。一旦歷史的脈絡稍稍偏離,僅有的那點優勢也會煙消雲散,而每次失敗,都是從此刻開始……
一陣柔軟溫暖的感覺從身後傳來,棉披風從背後包裹住朱慈炯。溫暖的聲音從背後響起:“三郎,如果因為敵人強大就退縮,妾身就只是個農家女,或者早己身首異處,不可能成為王妃站在殿下面前。爹爹和叔叔們,面對的從來都是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對手,父親總說,再咬牙堅持一下,再一下,再一下。三郎,我相信你也可以!在濟南,我看到了你站在最危險的地方,用勇氣和血肉擋住了我生平僅見的最強的敵人。所以這次,你一定也可以!”
朱慈炯有些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人,他知道眼前的姑娘不一般,但她仍然遠超他的想象。“你說的對。後退一步,華夏將沉淪數百年,我不會退!一會兒,他們過來議事,你就留在這裡,留在我身邊。我會安排孩子、老人、戰俘,一切和戰鬥無關的人南撤。我們將留下,拼盡我們擁有的一切,也要將他們擋住。”
這不是朱慈炯一個人的事,是無數不甘為奴的人民的事,是這個偉大民族的事。軍隊的戰鬥力只是表象。大明的核心早己破碎,所有的力量都在內耗中消散。就連小小的沂州,甚至朱慈炯本人,都在內耗。這不應該。人們需要經歷過血與火的磨礪,重新找到共同的未來。
窗外,烏雲開始散去,槍炮和殺喊聲再次響起。朱慈炯心裡告訴自己,從現在起,每一天都要當做人生最後一天來度過。這是最後的鬥爭,他要將他所有的準備,沂州軍民,江南士子,地方的草莽都團結起來,在這片英雄輩出的土地上,和東酋女真決一死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