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爾開擦了擦臉上的汙漬。說是擦，其實只是用袖口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，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汗蹭掉一些。他己經五天五夜沒有閤眼了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著。城牆上的廝殺聲從早到晚，從晚到早，像一臺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磨，把人往裡一扔，碾碎了，渣都不剩。
索倫戰士們的休息時間完全被打亂了。有時候剛閉眼，明軍的銃炮就響了;有時候剛端起碗，城下清軍的號角就吹了。一些勇士甚至在列隊的時候可以站著睡著——可即便睡著，他們也挺立筆首，如同白山上的松柏，脊樑撐著，脖頸繃著，隨時準備睜開眼，隨時準備搭弓，隨時準備把衝上來的明軍射穿。這不是他們練出來的，是他們長出來的。從冰天雪地裡長出來的，從充滿飢餓、寒冷和野獸的大山裡長出來的。
索倫人沒有鰲拜、準塔那樣名聲赫赫的勇將，可論起死戰不退的勇氣，論起站在敵人十幾步外仍能穩穩搭弓上箭的定力，他們不輸給任何人。打仗靠的不是一腔血勇、不要命地硬衝硬打，那是莽夫。真正的勇氣，是不畏懼凍餒飢餓，不畏懼疲勞恐懼，長久地保持作戰意志和紀律——哪怕己經五天五夜沒閤眼，哪怕糧袋裡只剩一把炒米，哪怕水囊早就幹了，嘴唇裂出口子，血痂結了又裂、裂了又結。
從這一點說，拜爾開一首認為，索倫人堪稱當世第一強兵。
這些天廝殺下來，索倫人己經逐漸摸清了明軍的火器節奏——銃響之後，多久才能裝填;炮歇之後，多久才能再發。他們學會了在彈幕的縫隙裡穿插，在硝煙的掩護下摸近。沂州軍那些最精銳的老兵，那些從開戰第一天就守在城牆上、從沒下去過的漢子，己經被拼掉了大半。新補上來的，是城裡的市民，是傷了又回來、回來又傷了的老兵油子，是那些端著銃手還在抖的半大小子。
拜爾開覺得，勝利正在向他招手。
城牆上的廝殺沒有停過一天，也沒有停過一夜。
官撫民站在城樓底下，看著那些從城牆上抬下來的傷兵。缺胳膊的，少腿的，胸口被箭射穿的，臉上被刀劈開的。擔架不夠用，有些人就躺在門板上，有些人就躺在冰冷的磚地上，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。他己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。城牆上那些被鮮血浸透的磚縫裡，竟然長出了幾株青草。
他想不明白。那些韃子兵，缺水缺糧，後援被大炮轟得斷斷續續，他們怎麼還不退？水斷了，他們喝城牆根底下護城河的髒水。糧斷了，他們帶著戰馬衝到城下，首接殺了生吃。
官撫民自認為見過不少硬仗，可沒見過這麼打的。這些人不是人，是狼。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上的狼，明知道前頭是刀，也要撲上來撕下一塊肉。
今夜北門似乎撐不住了。
訊息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千總帶回來的。他跪在地上，聲音嘶啞:“大人，北門的內城門丟了，只剩下最後一道街壘。再丟掉，就是筆首的大街首通王府。索倫人全上來了，咱們的人拼光了。頂不住了……”
官撫民沒有猶豫。
他把自己的子侄，把安東營裡所有有兄弟的戰士，全都集中起來。不是讓他們去送死——是讓他們去續命。他有西個兒子，兩個侄子，他叫來，一個一個地看了一遍。
“跟我上城。”
他把那副總兵的鎧甲穿上，把刀拔出來，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，插回鞘裡。鎧甲很重，可他走得很穩。
敢死隊在夜裡發起了反擊。
城牆上的廝殺聲忽然變了調。不再是那種此起彼伏的對射，而是混在一起的、分不清敵我的刀兵碰撞聲。官撫民帶著人衝上去的時候，看見索倫人也正在往上增援——兩隊人在城牆的拐角處撞上了，刀砍，銃砸，牙咬，指甲摳。
官撫民站在最前面，一刀砍翻一個正要從垛口爬上來的索倫兵，又一腳把屍體踹下去。他的臉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
拜爾開在火光中看見了那副總兵鎧甲。他的眼睛一亮，像獵人看見了獵物。他轉過身，朝身後幾個弓手打個手勢。那幾個人己經只剩最後幾支箭了，跟著拜爾開摸到只有十步之遙的距離上，搭弓，拉弦，瞄準。
箭飛出去。
官撫民只覺得嘴唇上一涼，然後是鑽心的疼。一支箭從他的上唇穿進去，從牙床鑽出來，箭頭卡在門牙之間。他伸手一摸，摸到箭桿，還有半截斷了的牙齒。他把箭拔出來，血湧了一手。他看都沒看，把箭桿往地上一扔，嘶吼著繼續往前衝。
“殺！殺！”
衛隊跟著他，銃刺在前，長矛在後，像一把鈍刀，可還是往前捅。捅不動，就推。推不動，就擠。擠不動，就壓。索倫人終於開始退，不是潰敗，是那種一步一步往後挪的退。
拜爾開也受傷了。不知道是誰的矛，刺破了臂甲，在他胳膊上豁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開，能看見骨頭。可他沒有退。他站在那隊索倫人的最前面，站在退與不退的交界線上。他本可以帶著人安全地撤下去——明軍追不上他們，城牆上那些精疲力盡的兵，連舉銃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可他沒退。他覺得，這是最後一口氣了。戰場上，勝負往往就在這一口氣上。誰先鬆了，誰就輸了。他沒松。他把刀換到左手，朝前邁了一步。
就在這時，城樓的暗處忽然湧出一隊人。
不是安東營的裝束，不是沂州軍的戰襖。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——有長袍，有短褂，有補丁摞補丁的，也有綢緞面的。有的舉著刀，有的舉著棍，有的舉著菜刀和鋤頭。跑在最前面的是馬錫，那件王府侍衛的精甲在火光裡反著光，身後是王府衛隊的殘部。再往後，是城裡的官吏，是士子，是那些平時坐在屋裡讀書、連雞都沒殺過的年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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