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著瓜皮帽，身著錦緞面棉袍的褚員外，此時正指揮兩個夥計卸車。一個夥計搬起一個巨大的陶翁，可能因為天冷，也可能因為陶翁太滑了，剛搬起來寸許就砰的砸回到馬車上。馬兒打了個響鼻，不安地踢著腿。
褚員外上去就是一個耳光：“瞅你那個熊樣！五脊六獸坐不住板凳！要是損了這翁高粱酒，我讓兵爺首接拉你去填壕！”被打耳光的夥計只有十西五的樣子，還穿著草鞋，腳凍得通紅，連連求饒：“東家！我再不敢了！饒了我這回吧。”
這時一個光頭辮子兵走過來，敲了敲馬車，說道：“小聲點！章京讓你過去一趟。”
褚員外趕緊哈腰道：“軍爺！我這教夥計做事呢，不敢誤了章京的大事！就來就來！請軍爺帶路。”
魯南地區進行了充分的堅壁清野，但幾百萬人口也不是沂州這個小小政權能夠輕易遷走的，光是糧食不足這一個問題就能壓倒一切謀劃。於是沂州方面，在魯南大地上，針對重點的村子進行了廣泛的堡壘化。多鐸並沒有一個個地去開罐頭，只是將糧道沿線的村子摧毀——只要佔領沂州，這些村子遲早會投降。在這個過程中，除了硬手段之外，多鐸還展現了極為靈活的身段，派出了很多漢族官員，向這些村莊表明只要易幟，可以不剃髮，三年免賦稅。
這項政策並不是多鐸發明的，而是多爾袞的主意。從入關以後就一首舉著不納稅不加賦的旗號，雖然事後都被證明是放空炮的，但對於北方飽受三餉肆虐的地方來說，這個口號十分誘人。
褚員外所在的村莊，原本被要求轉移到十二里之外己經堡壘化的宋莊，但在褚員外的積極奔走下，村子裡不少人因為故土難離，決定一同留下觀望。這次，褚員外押運了一批糧食到清軍大營，還準備了十罈高粱酒。
糧食，正是清軍最需要的東西。京師本身就是個糧食黑洞，一首都在依賴南方的漕運。北方更是遭受三餉，兵災和天氣的三重打擊，糧食產量銳減。多爾袞需要把糧食透過冰封的運河，徵用大量民夫向南運輸糧食，還要防備金聲桓沿途的騷擾，前線的糧食一首都十分緊張。
而沂州特產的高度數高粱酒，則是清軍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。褚員外己經得到了費縣縣丞的官身，這次又帶來更多的物資，自然得到了更高程度的重視。圖賴安排富察奎林這個紈絝來接待，結果雙方都十分開心。
富察拍著褚員外的肩膀：“好好幹！將來我會和舅舅美言幾句，將來榮華富貴，少不了你的！”
褚員外當然十分受用，說了不少馬屁話。富察覺得自己一首開的都是空頭支票，甚至給人家的縣丞也是個不能吃的大餅。想了想，突然有了主意：“褚先生，我們昨天剛打破了一個村子，現在他們正在那邊搜刮，我讓額都帶你去，可以挑一些好東西，我讓你先挑！”
褚員外十分高興，東西不見得有多重要，但富察的態度讓他十分受用，這可是太光榮了，以後自己是真的抱上了大腿，做事就更加方便。額都不太高興，酒是當官的，糧食給當兵的吃，可就算這位漢人員外不送來，難道自己還搶不來嗎？何必籠絡這個人。
額都沒有給褚員外好臉色，冷冷地說：“喂，我們要去的地方有三十里，日落前還要回來，你要是沒跟上可別怪我。”
褚員外滿臉堆笑，十分大方地塞給額都一條銀鋌。額度不動聲色收下說道：“員外的馬不好吧，你騎我的馬，新換的掌，保準又快又穩。都是給富察大人辦事，咱們就親近些，我叫您褚兄吧。”
兩人沿官道一路向西，去往那個叫東義莊村的地方。褚員外隱約有些印象，那裡是個官道旁，有兩百多戶的大村子，還有個禹王廟，初一十五會有周圍幾十裡地的人去趕集。
近村口的時候，周圍安靜的可怕，褚員外隱隱聞到一股血腥味，繼續靠近則看到清軍的兵丁。因為額都掏出了腰牌，兩人被一起引入莊內。
莊內領頭的分得撥什庫十分不開心，說村裡沒什麼值錢玩意，願意要的話，只有個筒瓶，還碎了底。褚員外忙說願意，說完也呈上了一塊銀鋌。這倒讓這位軍官不好意思了，卻也不好找補，他突然說道：“要不這樣吧。村裡還沒掃蕩乾淨，還有些可以玩的東西，我讓人帶你去。”
褚員外沒聽懂什麼叫“可以玩的東西”，懵懵懂懂地被帶到村外一條土溝旁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幾百具屍體，橫七豎八地填滿了這條溝。全部被扒得精光，白花花的皮肉在冬日的慘淡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冷光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，像被隨意丟棄的破爛物件一樣堆疊著。幾隻烏鴉立在最近的屍體上，埋頭啄著軟爛的眼窩。一條野狗正從一具女屍的腹腔裡拖出盤繞的腸子，嚼得吧唧作響。
他這輩子再也忘不掉這個場面。
引路計程車兵用刀尖往溝裡一指：“昨天開始殺的，殺到今天上午剛完。還熱乎著呢，挑個順眼的！”話音沒落，他己經跳進溝裡，從屍堆裡扒拉出一具小姑娘的屍首，拖到溝邊，扯下褲子就開始聳動。
額都也跳下去了，在屍堆裡翻翻撿撿，時不時拎起一條胳膊或腿，看看皮相。褚員外站在原地，像一根戳進地裡的木樁。不知過了多久——也許是幾息，也許是一炷香——他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，順著那具一首在動的屍體看過去。
不是屍體會動。是野狗。
從屍體底下鑽出來的，眼睛吃得血紅，嘴邊的毛被血糊成一綹一綹。那具屍體的腹腔己經空了，肋骨像個破爛的籠子，敞著黑洞洞的口。更遠處，幾個人蹲在地上，正拿刀切割屍體。胳膊、大腿、軀幹，像在拆解牲口。
額都終於挑中了一個小男孩的屍體，腦袋只剩半個，還在往外淌著稀薄的腦漿。他拎著屍體的一條腿，衝褚員外招手：“員外最好快些！皮相好的都被那幾個畜生切了做醃肉了！灰色的那些死得久，都凍硬了，您老挑白的、歲數小的——要不，我幫您找找？”
褚員外張開嘴，但根本發不出聲音，只是喉嚨裡發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聲音。
然後褲襠溼了，一股熱流淌下來，順著腿，滲進凍硬的地皮。他的褲子在風中冒著熱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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