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個身,草墊吱呀響。“這沂州軍……到底是哪路神仙?”閉上眼。“……可好像,還真他娘有點意思。”
孔六琥還在心裡罵罵咧咧,忽覺院子裡動靜不對。
他撐起身子,眯眼一瞧——沈小六正領著幾個人卸車,糧食袋子摞成小山。這倒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袋子後頭滾下來一堆東西,黑乎乎、沉甸甸,砸在地上那動靜就不像尋常貨。
靴子。
牛皮首縫靴。
孔六琥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眼睜睜看著幾個俘虜撲上去,跟餓漢撲饃饃似的,抱著靴子翻來覆去地摸。有人當場脫了麻鞋往裡蹬,腳趾頭在靴筒裡拱來拱去,臉上那笑,跟撿了金元寶似的。
“這皮子……操,這是正經生牛皮,過過三道油的……”
“底子還夾氈!穿到開凍都不帶溼腳!”
“奶奶的,老子在孔家營混了八年,才混上這麼一雙,還是從死人腳上扒的……”
有人嚷嚷:“發這玩意兒幹啥?還不如一人給床被子、給壺酒呢!”
孔六琥沒吭聲。
他盯著那雙靴子,又抬眼盯著沈小六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,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小六。”
聲音不高,跟剛才那副潑皮無賴相,愣是換了一個人。
沈小六回頭:“嗯?”
“怎麼回事。”孔六琥坐首了,兩條腿從糧袋上放下來,手肘撐著膝蓋,身子往前探,“要讓我們上陣?”
沈小六被他這語氣弄得一愣,頓了頓才道:“正要說與你們聽。大家收拾一下,糧食也每人帶一部分。明天未時在南門上船,去邳縣。”
院子裡霎時安靜了。
幾個還在試靴子的俘虜僵在那兒,腳懸在半空,忘了往鞋裡伸。
孔六琥沒看靴子,沒看糧食,就盯著沈小六。
“不打仗?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像磨鈍了的刀,“讓我們去邳縣做什麼。沂州守不住了?”
沈小六把那張臉一板,努力擠出點威嚴來:“問那麼多幹嘛?聽命令就是。不要試圖逃跑!否則格殺勿論!”
他繃著下巴,眉頭擰著,腮幫子鼓出一點未褪的圓潤弧度。
孔六琥看著他。院子裡只剩下喘氣聲。
忽然,孔六琥把臉別開了。
他低下頭,像是去看自己那雙踩爛了邊、露出腳趾的麻鞋。手指頭搭在膝蓋上,沒動,也沒再說話。院子裡的嘈雜不知什麼時候又起來了,有人在系靴帶,有人在往糧袋上拴繩子。沈小六轉過身,繼續忙他的。孔六琥還是低著頭。半晌,他極輕地、極輕地吁了口氣。——靴子,糧,船。這是要撤。這院子裡誰不是打老了仗的,這點門道還品不出來?
沂州守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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