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。然後轉身就跑。
眼前的敵人似乎都跑了。孔六琥沒追。他站在那兒，大口大口喘氣，喘出來的氣全是血腥味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船。
冰面上，戰俘們正跟清軍扭打在一起，有人抱著清軍的腿，有人騎在清軍身上用拳頭砸，有人咬耳朵，有人摳眼珠子。那個真韃子——前清軍——正用銃刺往一個清軍嘴裡捅，捅進去，拔出來，又捅進去。
二層船艙門口，小六站在那兒，手裡攥著刀，擋著身後那堆孩子。最大的那個姑娘還捂著小崽子的嘴，自己渾身是血，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小崽子不哭了。就那麼睜著眼睛，看著岸上。
孔六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岸上，清軍開始組織隊形向這邊湧來，遠處蘆葦叢裡，又冒出幾十個人影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肩膀上還在出血，順著手臂往下淌。膝蓋以下己經沒知覺了，靴子裡灌滿了血水，踩一下，“咕嘰”一聲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“操。”他攥緊矛杆，轉過身，對著蘆葦叢裡那些人影。身後，那個真韃子跑過來，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把卷刃的腰刀，胸口一道大口子，肉翻著，能隱約看見肋骨。
“六爺。”他喘著氣說。
孔六琥沒回頭。“嗯。”
“還衝嗎？”
孔六琥沉默了一會兒。
遠處，蘆葦叢裡的人影越來越近。冰面上，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首，有清軍的，也有他們的人的。血把冰面染得一片一片的，像大姑娘身上的花布襖。
孔六琥忽然想起那年的遼東。
那年他的父親也是這麼站著，身上數不清有多少口子，眼前也是這麼清軍。
那年，復州人幾乎死光。
他攥緊矛杆，深吸一口氣。“衝。”
孔六琥身後稀稀拉拉站著十幾個人，幾乎人人帶傷，血把衣裳洇得看不出本來顏色。手裡攥著的東西五花八門——火繩丟了的銃、斷了一半的矛、不知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腰刀、還有攥著釘子的、攥著船槳的、攥著板凳腿的。
就這。
對面清軍少說還有三十多號，甲冑齊全，刀槍鋥亮，火銃下掛著火繩，弓手己經把弓拉滿了，箭尖齊刷刷指著這邊。
二十步。這個距離，瞎子都能射中。
孔六琥攥緊矛杆，手心裡全是汗，混著血，滑膩膩的。他想喊一聲什麼，比如“來啊”或者“艹你M”，可喉嚨裡像塞了團爛棉絮，什麼也喊不出來。就站著。
箭離弦的聲音尖利得像哨子。可那些箭沒射過來——從他們頭頂飛過去，“嗖嗖嗖”扎進身後的冰面，扎進船舷，扎進——
孔六琥愣了一瞬，回頭。身後船上，二層的窗洞裡，幾桿火銃正往外冒煙。
清軍沒管那些箭。他們飛快地衝上來，從孔六琥身邊跑過，看都不看他們一眼，徑首撲向冰面上那些屍首——拖起自家人的屍體，扛上肩，扭頭就跑。上馬。走人。
馬蹄聲很快消失在蘆葦叢那邊。
孔六琥站在那兒，愣愣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，血順著褲腿往下淌，在冰面上洇開一小片。然後他轉過身。
運河當中，一艘大船正破開薄冰往這邊駛來，船身比他們那條還大，船舷上密密麻麻伸出幾十根火銃，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膝蓋一軟，他慢慢倒下去，倒在冰面上。後背觸冰那一瞬，冰涼刺骨，反倒讓腦子清醒了一瞬。他看見藍的天，白的雲，還有一張臉湊過來——小六的臉，眼眶紅紅的，嘴一張一合，可聲音像隔著一層水，聽不真切。
“……崽子們……都沒事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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