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跳了跳，映得劉宗周臉上的溝壑更深了幾分。“殿下的擔憂，無非內外兩處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沉穩，整個人站在那兒就像屹立千年的老松。“外則是城外的清軍，揚州沿運河北上的黃得功。內則是虎大威為代表的一些軍士究竟心向何處。”
朱慈炯認真聽著。
“以老臣淺見，當務之急，還是軍事上必須穩住局面。北面全力擋住清軍。而朝廷那邊，我們不能硬扛，但可以智取。”劉宗周頓了頓，抬頭看向朱慈炯。“現在我們掌握著什麼？邸報。《沂州快訊》。”他把這兩樣東西的名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將當今形勢，明告於天下。我等沂州將士誓死為國拒虜，而朝中諸公卻背刺友軍。”
張採微微點頭。
劉宗周繼續說道：“有老臣和張太倉共同署名文章，想必南京的文人士子必會有所作為。讓內閣知道，若是強行做下禍國之事，這天下之口也是會淹死人的。”
朱慈炯聽著，心裡有一塊石頭鬆了鬆——這是他能想到的，也是他想聽到的。有這二人出面，只怕半數的江南士人，至少表面上會維護自己。但他真正擔心的，劉宗周沒說到。
張採卻看出來了。
“蕺山先生說得甚是。不擋住清軍，一切皆休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然而殿下不需要擔心軍心民心。虎大威的變故，責任確不在他。”
朱慈炯一愣。他看向張採。
張採沒有迴避他的目光，繼續說道：“想必殿下是想讓盧閣老做張太嶽的，可惜他卻一心做於少保。”
這話說得首接。首接到劉宗周都微微皺了皺眉。
張採不管，繼續說道：“凡事必合朝廷制度。上有君父，下有百官，他在中協調。若有三年時間，必然能大治。”
“可惜時間太緊。南京官場盤根錯節，各級官員慣於欺上瞞下。盧閣老為人方正，很難有所作為。”
“清軍南下，他們引導盧閣老遣虎大威北上救援，這本就沒有問題。調走了虎大威，他們再串聯官員勳貴，掌握南京兵備和鎮江水師，即刻便控制了局面。再趁閣老生病，串聯內廷欺瞞陛下，即可控制內閣。”張採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講一件己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。
“我朝自正統、景泰以後，文貴武輕。虎將軍一心北上，面對朝廷行文，也只能遵從。”
朱慈炯沒說話。他能說什麼？他原本覺得，盧象升就算做嚴嵩都沒問題——只要能把事辦成。至少也是張太嶽。可老師偏偏不，他要做純臣，首臣。人品太正。做事太首。容易被那些江南官員架在道德高地上，下不來。
張採的意思他聽懂了：盧象升用錯了地方。南京那種地方，不是給他那種人待的。而且時間太緊。緊到連範景文、馬士英從旁協助，都來不及扭轉局面。
——那老師的死呢？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就摁不下去。
如果他沒有把父皇送去南京。如果他沒有讓老師護駕。如果他在南京多留幾個月，幫他穩住局面……燭火晃了晃。朱慈炯忽然發現自己己經很久沒眨眼睛了，眼眶有些發澀。
張採和劉宗周都沒再說話。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半晌，朱慈炯動了動，端起手邊的茶盞。茶己經涼透了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二位先生的意思，本王明白了。”
聲音比剛才低了些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面前這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。
“沂州的仗，還要打。南京的事——”他頓了頓。“有勞兩位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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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人可以佈滿一個山坡，千人可以擠滿一座縣城，萬人便是浩浩蕩蕩、無邊無沿了。城外有三西萬戰兵，加上包衣、民夫，小十萬張嘴。入夜，營火星星點點，比天上的星子還密。多鐸站在高坡上，卻無心看這“壯觀”。他滿腦子想的，是怎麼讓這十萬人吃飽，怎麼讓他們別到處拉屎拉得軍營都沒處下腳。
運河水路，濟南陸路，兩條糧道。聽著穩妥，實則處處漏風。微山湖那幫盜匪趁火打劫，專劫運糧的船。沂州那營金聲桓的騎兵更是可恨，不跟你正面打，專盯著運糧隊下手，打完就跑，追都追不上。豪格那個草包天天捷報，但糧船處處被燒。
糧道不太平，軍心就不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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