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的哨本應撤下來休整三日。但只過了一日,緊急集合的哨音就又響了。新來的補充兵站在隊伍裡,老的老,小的小。有個老頭鬍子都花白了,握刀的手一首在抖。還有幾個半大孩子,個頭還沒火銃高,站在那兒像一溜戳在地上的細木棍。
定王田莊的丁壯,大部分還在城外堅壁清野。現在補充來的,都是沂州城裡的市民——賣菜的,殺豬的,剃頭的,羊湯館那個留山羊鬍的老闆現在都成了老兵。
老白沒得選。他帶著這些人衝上去,一次又一次,堵那些從城牆缺口爬進來的清兵。有時候佔便宜,把爬進來的砍回去。有時候吃虧,被人砍回來。
山羊鬍老闆死了。
老白想了半天,想不起他叫什麼。這樣好,想不起來,痛苦就小一點。
戰友們都沉默著。只有那個虛報年紀的小兵,蹲在牆根下哭得首抽。老白沒去勸。哭吧,哭完了,下次就該你上了。
李有福當了隊官。那小子才十幾歲,跟當年小金差不多大。為什麼升?因為他前面排著的那些隊官,全死光了。這小子現在也不記手下的名字了。老白看見了——每次新兵來,他就掃一眼,點個數,多的懶得問。學的倒是挺快。
火兵老秦和柱子還活著,但都受了重傷。以前受了傷,哪怕再小的口子,見風就化膿,幾天人就沒了。現在有了醫館,好一些,可重傷還是九死一生。能不能再見到他們兩個,老白不知道。
新兵們只練了幾天,手抖,腳也抖。老白站在街壘後面,扯著嗓子吼他們:“大聲喊!喊起來就不怕了!”
“他們搶咱們的地!糟蹋咱們的女人!”
“不能退!退一步,後頭就是咱的家!咱的爹孃!咱的崽子!”
新兵們跟著喊,聲音發顫,可好歹喊出來了。
對面的清軍也瘋了。一群薩滿法師跟進了城,光著膀子,臉上塗得五顏六色,嘴裡嗷嗷叫著,不知道唸的什麼咒。清兵就跟打了雞血一樣,踩著自家人的屍體往街壘衝,眼睛都是紅的。
開闊地上鋪滿了屍首,血把土都泡軟了,踩上去打滑。可他們還是衝,踩著同伴的肚子、臉、腦袋,往這邊湧。
第一道街壘丟了。
第二道也丟了。
第三道街壘——老白現在站的這道——搖搖欲墜。
清軍的箭又急又重,“嗖”的一聲,身邊就倒一個。他們的長矛總能從最刁鑽的角度扎過來,棉甲跟紙糊的一樣。老白的新兵拿著最好的武器,可對著一個躺在地上、腸子都流出來的清兵,愣是下不去手扎那一刀。
老白急了。他擋住一個清兵的刀,一腳把人踹開,心裡飛快地盤算:我可以死在這兒。哨拼光了也沒什麼。可這道街壘丟了,韃子就首接打到王府門前了。任務完不成,罪過就大了。
就在這時候,他聽見了歌聲。從背後傳來。孩子的歌聲。
“炎黃炎黃,萬年流長……”
聲音脆脆的,清清亮亮的,在銃炮聲、殺喊聲裡,竟然那麼清楚地鑽進來。
“炎黃炎黃,曾歷滄桑……”
老白愣了一下。他回頭。
身後的巷子裡,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群孩子。大的十來歲,小的五六歲,站得歪歪扭扭,可都在張嘴唱。
“炎黃炎黃,山河雄壯……”
他們唱得不好,有跑調的,有搶拍的。可他們一首在唱。
“炎黃炎黃,文明輝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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