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鐸手裡的馬鞭抖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很輕的一聲。周圍更安靜了。
“……告訴準塔，別攻了。先撤回來。”多鐸說完這句話，忽然覺得嗓子發乾。
幾天前他給多爾袞寫了信。沒法求援，因為根本沒有援兵。是問計。問的是：該怎麼辦？能不能讓南邊那個崇禎，或者那些投誠的南明官員，做點什麼？他知道這念頭可恥。打了二十年仗，從沒指望過敵人犯錯。可他現在真的想了。
北風颳過來，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。遠處，沂州城的輪廓在暮色裡越來越模糊，像個蹲著的野獸，一動不動地盯著他。
多鐸忽然想起多爾袞在他出發時說過的話：“咱們人少。一個換一個，換不起。”他覺得是一句廢話。但現在，他知道那是一件最重要的事。咱們大清人少，咱們八旗兵丁哨，咱們兩白旗的精銳……人也少。
正藍旗的豪格躲了。說是去維護運河糧道。正紅旗的石庭柱也躲了。奉命回京師守衛。
多鐸冷笑了一聲。
兩黃旗呢？兩黃旗倒是還在——在儀仗隊裡站著呢。多爾袞出巡的時候牽牽馬，上朝的時候站站班，打仗？輪不著。
現在圍在沂州城下的，真正能打的，就剩兩白旗、部分廂紅旗和孔有德那幫漢軍。孔有德倒是賣力。可光他一個不夠。得讓吳三桂也過來。
多鐸正想著，忽然聽見腳步聲。一個傳令兵跑過來，滿身灰塵，臉上汗和泥糊成一片。手裡舉著一份軍報，角上沾著雞毛，跑得搖搖晃晃。
“大將軍——”
多鐸接過軍報，展開。看了一眼。他眼前黑了一下。手扶住旁邊的馬鞍，才沒栽下去。
洪承疇。請罪。求援。
多鐸閉上眼，腦子裡炸開一樣。
徐州——那是自古以來的兵家必爭之地。那兒有沂州的五個營，雖然在之前的野戰中有一定損失，可也是真正的主力。多鐸和孫傳庭交過手，知道對方手下士兵的戰力。
楊國柱那老東西，跟洪承疇磨了一個月，洪承疇還以為他慫了，以為他不敢打。
結果呢？前天，楊國柱突然開城。帶著全部主力衝出來，把洪承疇手下的漢軍打得崩了。
洪承疇從徐州城下一首退到濟寧，三百里，一口氣沒停。
豪格那個混賬，看見形勢不好，跑得比誰都快。洪承疇剛退，他就跟著跑，一退退到東平州，比洪承疇還多退了一百里。
多鐸把軍報攥成一團。洪承疇手上的軍隊損失慘重，吳三桂那兩萬人跑起來是真的一點不含糊，倒是損失不大。準塔還在跟援軍耗著，攻不進去，撤不出來。
而他自己，釘在沂州城下，釘了快幾個月了。多鐸抬起頭，看著遠處那座城。還是那個熟悉的樣子。灰撲撲的，像蹲著的野獸。每天夜裡會準時出現在多鐸的夢中。
牆上的豁口還是那三處。城頭還在往外冒煙。那些該死的步銃聲，一陣一陣的，從早到晚，沒停過。他忽然想起洪承疇降清那天，在盛京大殿上，皇太極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得洪承疇，天下可圖矣。”
洪承疇那時候跪在地上，頭都不敢抬。
“傳令。”多鐸的聲音很平。
“讓吳三桂全軍東進，來沂州會合。”頓了頓。“告訴他，把輜重扔了也行，輕裝過來。五天之內，我要看到他的旗。命令豪格去濟寧。如果他敢不去，我就讓攝政王奪了他的旗主之位。”
傳令兵跑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