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鐸放下千里鏡。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他臉色難看得像凍了三天的豬肝。沒人敢出聲,連戰馬的響鼻都比平時壓低了三分。
那些紅夷大炮己經啞了。不是不想打,是沒炮彈了。白天是城牆上沂州大炮的目標,晚上還有精銳小隊摸過來夜襲,烏真超哈的炮手死了百十個,大炮也被毀了五座。工匠們想盡辦法,用小口徑炮彈和石頭塊湊合著打,可那玩意兒只能當散彈用,打人還行,打牆?給城牆撓癢癢都不夠。
所以城牆豁口還是三處。十天前是三處,今天還是三處。
可三處也理應夠了!
多鐸攥緊馬鞭,指節發白。他打過多少城寨?寧遠、錦州、松山、濟南——哪一座不比這個破沂州難打?哪一次城破了不都是瞬間結束戰鬥?巴圖魯們衝進去,砍瓜切菜一樣,用不了一個時辰,城頭就插上大清的旗。
可沂州不是。
這個形狀詭異的城,像一顆多角的星星,到處都是交叉火力。以前那套戰術——火炮掩護,貼牆爆破,炸開缺口往裡衝——在這兒根本行不通。每一次接近城牆,都要拿人命往裡填。
多鐸想起那些索倫人。
真是勇猛。炮火都落身後了,還在往前衝。不止一次衝進城,又不止一次被攆出來。現在呢?幾乎拼光了。
兩白旗的精兵也一樣。衝進去,站不住腳。圖賴傷了胳膊,博洛臉上捱了一銃,阿山……阿山最精銳的三個牛錄打完三天,回來不到三十個人。
都是百戰的精銳。都是跟著他從關外一路殺進來的老人。
“大將軍,城內就是個陷阱!”
一個甲喇額真忍不住開口,聲音發顫。“那些街壘,把路都堵死了,就留一人過的豁口!我們的大炮又推不進去!”
“混賬!”多鐸一鞭子抽過去,沒抽到人,抽在地上,土濺起來,“不會翻牆爬屋嗎?!”
“翻不過去!他們房頂上全是步銃兵,密密麻麻!我們白甲兵,身披三層甲,中一銃就廢了!”
多鐸呼吸粗重起來。“他們的精兵應該都打光了!哪裡來那麼多步銃兵?!”
“可是……城裡還有丁口,老人,甚至女人!只要會舉銃,就能跟我們的弓手一換一!”
多鐸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這話像根刺,扎進去,拔不出來。
大清以區區幾十萬人坐天下,靠的是什麼?靠的就是滿八旗這些精兵。一個牛錄旗丁,從小練弓馬,披三層甲,能開五力弓,那是拿命堆出來的。一個戈什哈,從十幾歲跟著主子,鞍前馬後,死生相托,那是拿情誼養出來的。
現在呢?跟城裡的老頭子換?跟裹著小腳的女人換?一換一?
他攥緊馬鞭,指節捏得發白。
不能這麼換。可正因為不能這麼換,才必須把這沂州打下來。如果給他們時間,讓他們把這一套東西傳出去,讓南邊那些城都學起來——
多鐸不敢往下想。他轉向身邊的人:“準塔呢?不是圍住了援軍?”
圖賴吊著一隻胳膊,往前站了一步,血還在往外滲。
“準塔大人……都是騎兵。明軍早有準備,帶了很多楯車和偏廂車,沿河龜縮成一團。運河上還有戰船,炮火支援。攻不進去。”
多鐸盯著他。
“沂州軍帶了很多佛郎機。”圖賴低下頭,“準塔大人損失很大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