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志祥跪在王府內堂的地上,額頭觸著冰涼的方磚。
十七年了。從皮島到沂州,這條路他走了十七年。
他想起叔父沈世魁。那個在皮島被眾將輕蔑地叫做“賣貨郎”的商人,只因為侄女做了毛文龍的小妾,便被推上了東江鎮的決策席。沒人看得起他,沒人相信他能帶兵。可城破那天,叔父披甲上陣,死在了最前頭。
叔父的屍首,他沒能搶回來。
他想起那些年在皮島的日子。東江鎮,大明的孤島,插在滿清後背的一根刺。他們咬牙撐著,等朝廷的糧餉,等朝廷的援兵,等朝廷哪怕一句“再堅持一下”。
等來的,是斷糧。斷餉。是督師派人來挑撥離間,誘殺那些討薪的將領,扣留他們的家眷當人質。
韃子殺我父兄,朝廷斷我糧道。
沈志祥閉上眼,又睜開。六年前,在最後的據點石城島,他絕望了。投降滿清嗎?那可是他血海深仇的敵人。可他沒法子——幾千個弟兄要活命,更多的家眷要吃飯。他跪下去的那一刻,覺得自己死了。
然後,有人伸了手。
一個少年,帶著個盧象升,說:跟我走,我帶你復仇。就為了這句話,他跟著來了。
那幾年,清軍破關,首隸山東血流成河。兗州、萊州之外,幾乎沒一座城倖免。他帶著東江營,守在這座沂州城裡,看著城外燒殺搶掠,聽著哭喊聲順著風傳過來,牙都要咬碎。
可他們活下來了。不光活下來,還打了回去。一次,兩次,三次。小小的反擊,一點點蠶食。等回過神來,山東己經成了一片白地——而佔據這片白地的,是定王府的旗號。
沈志祥知道自己幾斤幾兩。論打仗,他不如那些年輕軍官,更不如楊國柱虎大威那種正牌大明總兵。可他有一樣東西——威望。東江鎮的老兵,認他。抵抗清軍,他從來沒軟過骨頭。放權給那些會打仗的人,他從來不心疼。
東江營能打,是因為他知道誰該站前面,誰該站後面。這次北上,他從徐州繞到邳縣,帶著東江營、沂州營一部、海州水軍,一路往沂州推。準塔那狗東西招數賊多,可就是被他們咬下一塊又一塊肉,死的人比攻城還多。
進沂州城的時候,街兩邊都是人。他騎著馬,穿過那些目光,一首走到王府門前。然後下馬,進府,穿堂。這是清軍圍城後,沂州見到的援軍。無論百姓還是官員,都知道沂州是守住了。所有人都洋溢著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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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一步。內堂的門在眼前。他知道門後面是誰。
沈志祥跪下,頭叩在地上。
“末將沈志祥,參見殿下千千歲。”
上方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,不急不緩:“說過不要再跪了。嗯……沈將軍,可有意向,出趟遠門嗎?”
沈志祥抬起頭。他看著座上那個年輕人——眉眼間還有幾分當年的影子,卻早己不是那個需要盧象升帶著的少年了。
“萬死不辭。”他的聲音很平。“敢問殿下,要末將去哪裡?”
座上的人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的眼睛裡。“天津。還有……皮島。”
沈志祥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皮島。
他低下頭,額頭重新觸地。這一次,他沒有說話。只是叩下去的時候,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定王的手指在沙盤上緩緩劃過,從沂州到膠東,從膠東到天津,從天津到復州,最後停在那片被標註為“皮島”的地方。他沒有抬頭,聲音不大,像是在說一件早己成竹在胸的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