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當然,不是現在。得等韃子這回被擊退。”
沈志祥跪在沙盤前,腰板挺得筆首。他沒有說話,等著定王往下說。年輕的定王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。
“你知道的,一味地消極防守不是我們沂州農軍的風格。我們在山東和河南的敵後,依然建立了基層組織,並且進行抵抗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在沙盤上點了點。“但這些還遠遠不夠。”
沈志祥的目光追著那隻手,看著它從內陸移到海岸,從海岸移到海面。定王的手在“東江鎮”三個字上停了下來。
“我們在海上的優勢,使得我們可以更從容地威脅從膠東到天津,再到復州乃至鴨綠江口的所有地域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沈志祥的眼睛。
“這些地盤,是多爾袞不敢丟失的地方。關外不僅僅是他們所謂的龍興之地,更是他們的基本盤——兵源、馬匹、關外貿易物資。哪一樣,他們都丟不起。”
沈志祥的喉嚨動了一下。他想起皮島,想起那些年被朝廷斷糧斷餉的日子,想起叔父沈世魁死在城頭上的樣子,想起那些弟兄們餓著肚子、咬著牙、用刀和箭把清軍擋在海面上的日日夜夜。
“袁崇煥擅殺毛文龍,我會為大帥平反。”
定王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充滿確定的味道,像是在說一件一定要做、也一定能做成的事。沈志祥的眼眶忽然紅了。他跪下去,額頭磕在地上,重重地磕,一下,又一下。
“說了咱們不興這個。”定王伸手拉他,聲音裡帶著笑,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認真,“太祖爺說過,動不動就跪拜,是胡人的習慣。”
沈志祥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當年東江鎮的存在,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。”定王看著沙盤,手指在皮島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,“我會恢復東江鎮。而且,會是一個糧餉充足的東江鎮。一個沒有朝廷掣肘的東江鎮。”
沈志祥的呼吸重了幾分。糧餉充足。沒有朝廷掣肘。這兩句話,他等了多少年?從毛帥死的那天起,從叔父死的那天起,從他在皮島咬著牙、攥著刀、看著朝廷的文書一封接一封地來——全是空話,全是敷衍,全是“再堅持一下”——他就知道,東江鎮的根爛了。不是爛在島上,是爛在朝廷裡。如今,有人說要把它重新栽下去,還要讓它長得比從前更高。
定王的聲音低了些,沉了些:“偽清在東北的殺戮……是大明朝要負責的。我相信,那裡漢民的血依然滾燙。但若想挽回人心,我們要做更多、更難的事。需要我大明將士更加努力。”
他看著沈志祥:“這個擔子很重。我現在,只能仰仗將軍了。”
沈志祥想說點什麼,喉頭卻哽住了。他點了點頭,用力地。
定王轉過身,手指又移到沙盤上山東的位置,在幾個標註著“遼民聚居”的地方點了點。
“在山東的遼民很多。大家是想復仇的,更想回家。人心可用。”
他又指向海邊:“天氣再轉暖,皮島去年己經沒有封凍了。這是地利可用。”
他的手收回來,背在身後。“我們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。但參謀司己經在做計劃了。將軍不妨先去走一趟,看看。”
沈志祥的目光從沙盤上抬起來,落在定王的臉上。他忽然想起那個夜晚,這個年輕人對他說:“跟我走,我帶你復仇。”那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少年人的豪言。可這一刻,他看著沙盤上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記號,看著定王身後那張巨大的輿圖,看著那些插在沿海各地的紅藍小旗——他知道,這不是豪言,是己經鋪開的棋局。
“末將遵命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。
定王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低下頭,又去看那座沙盤了。
沈志祥站在一旁,看著那隻手,看著它在那片曾屬於東江鎮的海域上空緩緩劃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