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前。崇禎十六年。定王府內堂。
定王府內堂燒著地龍，暖意融融，可屋裡所有人的臉都是冷的。
沙盤橫在堂中央。黃河、淮河、沂州、徐州、揚州——大半個江北都縮在這幾丈見方的木盤裡。清軍的小旗插得到處都是，紅的、黃的、白的，像一片片潰爛的傷口。
盧象升把手裡的竹竿放下。“最好的結果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“沂州軍在野戰中，無法擊敗兩萬以上的清軍主力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無法擊敗——是比較客氣的說法。野戰打不過，清軍人人有馬，那就意味著會被全殲。”
朱慈炯盯著沙盤，沒說話。
盧象升的竹竿移動了一下，指向徐州。“更糟的情況，徐州守不住，只能退往揚州。”又指向揚州。“再糟，過江。”
竹竿落在長江以南，沒有再動。屋裡沒人吭聲。窗外有風颳過，枯枝打在窗紙上，撲稜稜的響。
盧象升放下竹竿，嘆了口氣：“天不助我。”這兩年，北方冷得邪乎。旱、蝗、霜、澇輪著來，黃河氾濫，奪淮入海，良田變澤國，流民塞滿道。本想在黃淮之間層層設防，步步遲滯清軍——可沒有糧，沒有民，拿什麼防？
“既然守不住……”盧象升抬起頭，目光從沙盤上移開，落在朱慈炯臉上。“索性大踏步後退。”他走到沙盤邊，用手指在長江以南畫了一個圈。“放棄黃淮防線，退到江南。徵召西南狼兵，調福建水師，藉助地利死守。拉長東虜的縱深，讓他們補給跟不上。”
他的手指又移到山東、首隸一帶，點了點。“沿途派人在這些地方起事，騷擾糧道，劫殺散兵。東虜人少，只要他們攥不成拳頭，被我們在千里腹地處處牽制，就一定會露出破綻。”
他最後把手指移向東北角。“東江鎮也要恢復起來。從背後捅他們的刀子。”
朱慈炯看著那隻手，沒有說話。
另一個聲音響起來。“殿下。”楊廷麟從陰影裡走出來，站到沙盤邊上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刺眼。“外有強敵，內有賊寇，將領跋扈，臣工昏昧——北京就讓他爛掉。”他一字一頓：“唯有殿下，執掌朝廷。”
屋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朱慈炯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，看向其他人。盧象升沉默著，垂著眼皮，不知在想什麼。楊國柱一向話少，宋輔臣只會說主子聖明。宋光蘭眼睛盯著官靴，好像靴子會說話。所有人都不說話，像一堵堵沉默的牆。
他收回目光，落在楊廷麟臉上。“這不解決問題。”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我就算在南京繼位，東南的錢糧賦稅，我能收上來嗎？家丁民團，我能指揮得動嗎？更重要的是，各位老師，別忘了我的年紀。”
是啊，到了那一刻，一個十西歲。虛歲十五的少年。大敵當前，如何做天子？
“就算你們把我捧到天上，別人也依然認為我是個半大孩子，是你們的傀儡。”朱慈炯指出了這裡最大的障礙。
楊廷麟沒有退縮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還有一個辦法。”
朱慈炯看著他，眼睛裡充滿了拒絕。但楊廷麟還是開口了：“放一部分東虜南下。”這句話說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放任韃子摧毀淮安、揚州。讓江南那些安逸慣了的人知道，敵人的刀是真的會砍到頭上的。”他的眼睛盯著朱慈炯。“這樣，人心就凝聚了。”
沉默像水一樣漫上來，淹過沙盤，淹過窗欞，淹過每個人的喉嚨。
“不可。”朱慈炯的聲音很輕。“先不說能否控制得住。光是這樣做……就會有上百萬的百姓，被我們害死。”他鬆開拳頭，手在微微發抖：“要是這樣，還不如現在就放棄抵抗。”
楊廷麟張口想說什麼。朱慈炯沒給他機會。“況且，我們做下這等下作的事情，天下人會看不見嗎？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。”他看著楊廷麟，眼睛裡有火在燒：“一定會遭到反噬。”他收回目光，落在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上。
“還是按原計劃。”朱慈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。“救不了京師，救父皇。也許只有父皇，能鎮住江南。”
楊廷麟並未退縮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：“殿下想得未免太簡單了。如果陛下對我們產生猜忌呢？”楊廷麟的聲音很輕，但震耳欲聾：“過去這些年，戰事不利，有多少是因為陛下的猜忌？麻貴，洪承疇，孫傳庭……”他一口氣報出那些名字。
“還要再加上我們？”楊廷麟看著朱慈炯，一首那麼看著，作為王府的屬官，這十分無禮。“如果沂州軍盡沒，則天下大勢去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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