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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炯的思緒從回憶裡浮上來,像溺水的人掙扎著露出水面。
書房還是那個書房。案上的燭火還在跳,窗紙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。牆角那座自鳴鐘嘀嗒嘀嗒響著,每一聲都像在數著什麼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他看過很多次了。
在不同的輪迴裡。他經歷過多少回了?八次?九次?他有時候數不清。那些輪迴加起來,其實也沒有幾年。多數時候,都是無聊的重複——掙扎,然後死亡。掙扎,然後死亡。像被關在一間沒有門的屋子裡,反覆撞牆。
他試過所有的路。救父皇,不救父皇。守沂州,棄沂州。聯闖,滅闖。殺史可法,留史可法。信任那些東林黨人,把那些東林黨人全關起來。
每一條路都走過。每一條路的盡頭,都是死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他救過又失去的人,那些他親手殺掉的人——現在想起來,都像夢一樣縹緲。他越是努力去想,那些臉就越模糊。李翠微的臉。盧象升的臉。史可法的臉。錢謙益的臉。
他忽然想不起來了。朱慈炯攥緊了拳。指甲掐進肉裡,疼。這是真的疼。
可什麼是真的?他抬起頭,看著牆上那幅地圖。山東,首隸,遼東,朝鮮——那些地名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。可他真的去過那些地方嗎?還是隻在沙盤上推演過無數次,推演到以為自己去過?
門外有人走動的聲音。腳步聲輕輕的,是哪個太監經過。朱慈炯聽著那腳步聲,忽然想起一件事:上一輪,這個時間,門外的太監,不是這個人。
他記得。他記得那個人臉上有顆痣。那個人會在經過的時候咳嗽一聲,提醒屋裡的人他來了。這個人沒有咳嗽。這個人沒有痣。
變了。又變了。
朱慈炯忽然覺得胸口發悶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更鼓聲。二更天了。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,看著那些隱約可見的屋頂輪廓,看著更遠處城牆上的燈火。
都是真的嗎?還是他在某個漫長的夢裡,夢了太久,夢到分不清哪邊是醒?他想起楊廷麟那天說的話。
“還有一個辦法。”放韃子南下。讓淮安、揚州被屠。用百萬人的血,換江南的人心。他拒絕了。每一輪都拒絕了。
可有時候他會想,如果答應了呢?如果狠下心,讓那些該發生的都發生,會不會有一條不一樣的路?他不知道。永遠不會知道。
因為不肯。
可他不肯,是因為那是對的,還是因為他怕那個選擇之後的結果,會比現在更讓他睡不著覺?
燭火跳了跳。朱慈炯關上窗,回到案前,坐下。
他看著案上那些文牘。張採和劉宗周的檄文,楊國柱的軍報,沈志祥的請戰計劃,還有一堆糧草賬目、兵員統計、彈藥消耗。
都是真的。都是壓在他頭上的。
軍事的,政治的,錢糧的,人情的——無數的困難,時時刻刻壓著他,從第一輪到這一輪,從沒松過手。
他救過很多人。他殺過更多的人。終點,還是死。這就是氣數將盡吧。
朱慈炯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輕,嘴角動了動,幾乎沒有弧度。那他算什麼?一個不斷被拋回這個必死之局的……什麼東西?
棋子?戲子?
還是有個什麼冥冥中的東西,在看著他,讓他一遍一遍重來,首到他做出那個“正確”的選擇?如果真的有,那“正確”的到底是什麼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些失敗過的路,他都走過。那些還沒走過的路,他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燭火又跳了一下,滅了。書房陷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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