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初九。南京。
案上的文書幾乎把錢謙益淹沒了。他擱下筆，揉了揉酸脹的眉心，苦笑著搖了搖頭。內閣次輔——這西個字聽著風光，可誰坐誰知道。以前在南京當個閒散文臣，春日遊秦淮，秋夜聽崑曲，偶爾寫幾首酸詩應和同年，那日子，現在想起來，簡首是神仙過的。
哪像現在，點燈熬油，為國用命。錢謙益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走到窗前，推開一條縫，冷風灌進來，帶著遠處秦淮河上隱約的笙歌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。柳如是。
有些日子沒去她那兒了。年前說好要替她贖身的事，一首拖著。不是沒錢——十萬兩銀子，秦淮花魁的價，擱從前他眼都不眨。當年為博她一笑，一擲千金的事幹得還少麼？
可這錢，他就是不想掏。也不是不想掏，是掏了之後，總覺得虧。十萬兩。夠養多少兵了？
呸。養兵？養兵關他什麼事。
他搖搖頭，把那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。才子配佳人，天經地義。花魁就該有花魁的價錢。這事兒，等忙完這陣子，一定得辦了。
“閣老。”門外響起腳步聲，一個翰林推門進來，手裡捧著厚厚的文書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。“這是兵部李大人的條陳。軍情如火，還請閣老今日務必給個準信兒。”
錢謙益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他揮揮手，翰林躬身退了出去。門關上的一刻，錢謙益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李邦華的條陳。這個老東西。
說起來，上次那場政變——他更喜歡稱之為“撥亂反正”——之後，內閣幾乎翻了個底朝天。範景文關起來了，施耀邦和馬士英滾蛋了，北京南下的那幫人，能清的都清了。
唯獨李邦華，動不了。不是心善。是他孃的動不了。東林大佬，道德文章一頂一，門生故舊滿天下。史可法親自開口保的人，誰敢動？只能把他從內閣請出去，但兵部尚書這個位子，還得讓他坐著。
可兵部尚書坐在這兒，就跟一根刺似的，扎得人不舒服。錢謙益拿起那份條陳，掃了一眼。寥寥幾行字，意思很明白：黃得功該北上了，需要開拔銀子，撥銀二十萬兩。
錢謙益把條陳扔回桌上，嗤笑了一聲。二十萬兩，說得輕巧。這還不算沿途糧草、兵器補給，將來打完了還得給賞錢。裡外裡算下來，沒有三十萬兩下不來。他站起來，踱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國庫現在什麼樣？盧象升才來幾個月，就把能搜刮的都搜刮乾淨了。現在國庫裡跑耗子，耗子都得餓死。
加稅？呵。江南這幫人，讓他加稅，還不如讓他加自己的腦袋。前幾回提的攤派，全被頂回來了。那些鄉紳們的臉色，他見過——笑得客氣，話說得滴水不漏，可意思就一個：沒錢。
要錢沒有，要命一條。
錢謙益在窗前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轉過身，走到案前，提起筆，在另一份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。“備轎，老夫要去面聖。”翰林愣了一下，連忙應聲去了。
錢謙益放下筆，看著那兩行字，嘴角浮起一絲苦笑。——只能讓那位皇帝出馬了。大明的皇帝，從英宗以後，就成了個高危職業。不光是性命危險，還是臉面危險。
對江南這些人來說，皇帝是什麼？是賊。是威逼利誘他們賞飯吃的賊。需要的時候捧一捧，不需要的時候晾一晾。反正皇位在那兒，你坐你的，我活我的。
崇禎當然也不例外。而且他丟了京師，就更沒面子了。之前有盧象升在，有盧象升的兵在，他還能出來嚇唬嚇唬人。盧象升死了，虎大威帶著兵馬滾蛋了，他現在連嚇唬人都做不到。
可嚇唬不到人，不代表沒用。錢謙益把那份寫給皇帝的摺子收好，整了整衣冠，推門出去。轎子己經在門口候著了。他鑽進轎子，轎簾放下的那一刻，他又想起柳如是。
等這趟回來，該去贖她了。二十萬兩沒有，贖她的錢，總還是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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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閣裡，地龍燒得正旺，可崇禎皇帝的手是冰涼的。他攥著那份奏報，指節發白，紙張在微微發抖。
“當初，是你們告訴朕——”他的聲音拔高了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。“只要安排南京本地官員，就能快速穩住局面！現如今，怎麼變成這種局面！”
他把奏報往案上一摔，紙張滑出去，落在地上。“清軍圍住了沂州和徐州！先說沒有糧食支援前線，現在竟連援軍都派不出去了！”
錢謙益站在殿中，一襲緋色官服紋絲不亂。他拱了拱手，面色如常。“陛下。北扛東虜，西拒闖賊，這些年可都是東南的錢糧賦稅在支援大局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今兒的天氣。“現如今，東南也疲憊不堪了。連天下糧倉所在，都發生了饑荒。確實拿不出更多的錢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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