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，龍抬頭。
天氣轉暖，冰雪開始融化。營地裡到處是泥濘，一腳踩下去，靴子能陷進去半寸。
多鐸剛巡營回來，解下大氅扔給隨從，自己蹲在一堆火旁，和幾個大頭兵一起烤饃吃。饃是雜糧的，烤得焦黃，拿在手裡燙得左右倒手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，目光落在對面幾個士兵的腳上。
棉鞋。破爛的棉鞋。鞋幫開了口子，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和烏拉草，鞋底磨得幾乎見底，泥水從破洞裡滲進去，腳趾頭凍得發紅。
多鐸皺了皺眉頭，沒說話。他又咬了一口饃，嚼得很慢。
“報大將軍！徐州方面的軍情！”一個傳令兵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，滿身泥點，單膝跪在地上，雙手舉著一封牛皮紙信封，角上貼著雞毛。
多鐸眼睛亮了。他把剩下的饃塞進嘴裡，拍拍手站起來，“應該是小兒們去明軍後方奏凱了。”他接過急報，隨意揮了揮手：“退下去領賞吧。”
傳令兵磕了個頭，轉身消失在泥濘裡。
多鐸捏著那封信，沒急著拆。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圖賴：“圖賴，再隨我走幾處看看兒郎們的情況。”
圖賴趕緊攔住他：“恭喜大將軍。只是，天氣還涼，大將軍昨夜巡了一夜，還是早些回帳中休息。今日末將等，會繼續對沂州保持攻勢。”
多鐸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堅持。
他轉身往大帳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可捏著信的手指，微微用了些力。進了帳，他把門簾一撂，把外面所有人的視線都隔開。
坐下。拆信。掏出來。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帳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火盆裡炭灰落下來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。多鐸忽然嗤笑了一聲。“呵呵。”他把信往案上一扔，靠在椅背上，仰頭看著帳頂，悠悠道：“我竟然……對崇禎老兒有所期望。”
圖賴走上前，拿起信，很快看了一遍。他的眉頭先是鬆開，又皺起來。“崇禎派黃得功率兵三萬北上徐州，行至揚州就因軍餉不足，叛亂潰散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多鐸，說道：“運河一斷，徐州和沂州的明軍就無法再從江南獲得補給。這是好事啊？”
多鐸沒動，還是仰著頭看帳頂。“好事？”他忽然坐起來，盯著圖賴道：“攝政王本來和崇禎約定談和，共擊李闖賊子，是為了讓明朝皇帝趕走沂州軍，由我們佔據徐州！”
他一拳砸在案上，震得案上壓地圖的青銅鎮紙都跳了起來。“不是讓他們走一半就潰散的！”
圖賴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帳子裡又安靜下來。過了一會兒，圖賴小心地開口：“佔不下徐州也無妨。我們哪次入關不都是襲掠一番？多來幾次，此處民生潰爛，軍心離散，自然可以拿下。何必死磕堅城。”
多鐸沒說話。他盯著圖賴，目光很沉。圖賴被他看得有些不安，垂下了頭。
多鐸忽然換了話題：“聽說你那裡有個明朝的商人，自稱同鄉正守在北門，可以奪下城門？”
圖賴抬起頭，愣了一下，趕緊答道：“是有個褚姓商人，給我們運來不少高粱酒，說是有些門道。大將軍要見嗎？”
多鐸擺了擺手：“不見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門簾一條縫。外面，營火點點，那些破爛的帳篷，那些瘸著腿走路計程車兵，那些抬著傷員往後面去的擔架——都在火光裡一晃一晃的。
“不過你可以派兵試探下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平，“若是可拿下北門，局面就打開了。”多鐸他放下門簾，轉過身，又叮囑了一句：“南人多智，務必小心。”
圖賴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走。
“圖賴。”多鐸忽然叫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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