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敦抬起頭。城樓上,牧篤裡的身影還站在那兒,可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人。火把的光照著他們的臉,是明軍。
牧篤裡的身體晃了一下,從城樓上栽下來,摔在地上,脖子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。
博敦愣了一下。然後他聽見了銃聲。不是零星的,是從頭頂、從兩側、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來的,密得像炒豆子,響得像炸了營。身邊的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,有人捂著胸口,有人抱著腿,有人什麼都沒來得及做,就首挺挺地栽在地上。
博敦想喊,聲音還沒出來,後背被人狠狠撞了一下,整個人撲倒在地。他翻過身,看見褚員外正趴在他旁邊,渾身發抖,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。
他想罵人,可一張嘴,血先湧了出來。
鼓聲還在響。正白旗的兵還在往裡衝。
博敦躺在地上,看著那些身影從自己身邊跑過去,一個,兩個,十個,幾十個。他們跑進內城門,跑進那條寬闊的大道,跑進——
銃聲又響了。
這一次,比剛才更密,更急。
博敦慢慢支起身子,耳邊傳來銃聲、慘叫聲,還有褚員外那含含糊糊的、不知道在唸什麼的嘟囔聲。
褚員外覺得自己還活著,其實己經死了。從那個村外的溝邊起,他就己經死了。他趴在博敦身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嘴裡還在唸叨什麼,含含糊糊的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看著更多的正白旗的兵從他身邊跑過去
銃聲再次響了。
更更更加更密,更更更急。
慘叫聲、號角聲、兵器的碰撞聲,混成一團,從城門裡頭傳出來。火光一閃一閃的,把那些跑進去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,像皮影戲裡的紙人,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撕碎、揉爛、扔在地上。
褚員外的眼睛還在瞪著,可他己經看不見那些了。他看見的是另一天。
那天,村外的溝邊。幾百具屍體,赤條條的白花花的,堆滿了整條溝。烏鴉在啄眼睛,野狗在拖腸子。那個清兵從屍堆裡扒拉出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孩,解開褲子。
後來呢?後來他看見一個孩子,從屍體底下爬出來,滿臉是血,牙齒掉了好幾顆,喊了一聲“娘”。
他給了那孩子半塊餅。他說:“等天黑,黑下來我就來救你。”
他去了嗎?
沒有。
他回了營盤,吃了飯,喝了酒,睡了一覺。第二天醒來,什麼都沒發生。那個孩子,那半塊餅,那條堆滿屍體的溝,都像做了一場夢。
他把家人送進了清軍營盤。他對圖賴說:“北門有個守軍,是我同鄉,我能說服他開門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帶著笑,像在談一樁買賣。
他以前就是個做買賣的。褚員外,褚大掌櫃,褚善人。縣裡修橋他捐過銀子,廟裡菩薩開光他出過香火錢,逢年過節還給佃戶免兩鬥租子。人人都說褚員外是個好人。
好人。
他忽然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,不像笑,倒像什麼東西在往外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