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城門附近是混亂中計程車兵。城牆上的大炮在咆哮。外城門敞開著，但是沒有人衝進來。
博敦心頭一片冰涼，低頭看著狂笑的褚員外，惡狠狠地問：“你笑什麼？”
褚員外沒理他。他還在笑，笑得渾身發抖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你笑什麼？！”博敦一腳踹在他肩膀上，把他翻了個個兒。
褚員外仰面朝天，看著頭頂黑沉沉的夜空。他的笑聲漸漸小了，變成一種很輕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氣聲。
博敦蹲下來，揪住他的領子，把他從地上提起來。
“說！你是不是跟他們串通好了？”
褚員外的頭在博敦手裡晃來晃去，像一顆快從枝上掉下來的果子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就是……想看看……”
“看什麼？”
“看看那個孩子……還活著沒有……”
博敦聽不懂。他把褚員外往地上一搡，照著肚子捅了一刀，拔刀時帶出了腸子，火光下，熱氣騰騰的。博敦轉身，看了看局勢，打算逃命。褚員外忽然抱住了他的腿。那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。博敦被他拽了個趔趄，還沒站穩，褚員外己經爬起來了。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一把刀——不知道是哪個死掉的清兵落下的——攥著刀柄，刀尖衝著博敦的肚子捅過來。
博敦側身躲開，刀尖劃破了他的甲葉子，蹭出一道火星子。他左手一拳砸在褚員外臉上，褚員外鼻子裡的血噴出來，濺了他一臉。可褚員外沒鬆手，刀還在手裡攥著，又捅過來，這一次捅在小腿上，不深，但疼得博敦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你瘋了！”博敦一腳踹開他，拔刀。
褚員外己經站不起來了，他跪在地上，膝蓋陷在泥裡，雙手握著那把刀，刀尖衝著博敦的方向。他的臉上全是血，鼻子歪了，嘴唇也破了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“我瘋了。”他說，“我早就瘋了。”
他往前撲，刀尖扎進博敦的大腿。博敦慘叫一聲，一刀砍在褚員外的肩膀上。刀卡在骨頭裡，拔不出來。
褚員外倒下去，臉朝下，趴在泥水裡。
他的手指還在動，摳著泥巴，一點一點地往前爬。不是往博敦的方向，是往城門那邊。
博敦捂著腿，看著他爬。爬了沒幾步，不動了。
褚員外趴在泥水裡，覺得身上很輕。輕得像那年春天，他揹著褡褳從老家出來，到縣城去做買賣。那時候他才十七歲，什麼也不怕，什麼也不想，就覺得天很大，路很長，走到哪兒算哪兒。
他看見一扇門。門開著，裡頭有光。不是火把的光，是日頭的光，亮堂堂的，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門裡頭有個人，背對著他坐著。那人穿著件灰撲撲的棉襖，肩膀上打著補丁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像個莊稼漢。
褚員外認出來了。那是他自己。年輕時候的自己。
他站在門口，不敢進去。
那個人忽然轉過頭來，看著他，笑了一下：“進來坐啊。”那個人說，“外頭冷。”
褚員外搖搖頭。他想說，我不進去了，我就是來看看。可他張不開嘴。
那個人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伸出手，拉了他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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