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天黑,”那個聲音說,“黑下來我就來救你。”
他沒有去救那個孩子。可他覺得,那個孩子來救他了。他的手鬆開了。那把刀從他手裡滑落,掉在泥水裡,濺起一點小小的水花。
博敦站在他旁邊,看著他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,肩膀不再起伏,手指不再動彈。
“瘋子。”博敦低聲罵了一句,捂著腿上的傷口,一瘸一拐地往後退。
褚員外趴在泥水裡,臉朝下,嘴角卻彎著。像是在笑。又像是終於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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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軍的炮火密集得不像話。前幾日從邳縣方向過來的援兵,帶來了更多大炮。這些鐵傢伙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,一門門架在城頭,黑洞洞的炮口衝著城外,一聲接一聲地往外吐霰彈。鉛子、鐵丸,劈頭蓋臉地往下潑,打得城下那片開闊地像被犁過一遍。
圖賴的兵衝到一半就崩了。不是不想衝,是衝不動。前面的人倒下去,後面的人踩著屍首往前跑幾步,又倒下去。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,有的還在動,有的己經不動了,還有的拖著半截身子在地上爬,爬過的地方拖出一道長長的紅印子。
按以往的仗,潰下來就潰下來,撤回到出發陣地,喘口氣,重新整隊,再衝就是。可這回不一樣。城頭的炮火一聲接一聲,全是霰彈,根本不停。那些想往回跑的,多半跑不出多遠就被撂倒了。有人趴在地上裝死,可鉛子不長眼,該落哪兒還落哪兒。
不跑怎麼辦?趴在斜坡底下,縮在土籃後頭、楯車後頭、屍首後頭,能躲的地方都躲滿了人。有人把死馬肚子底下扒個坑,整個人縮排去,只剩下兩隻腳露在外面。有人把自己塞進被炸爛的土籃裡,抱著腦袋,渾身發抖。可城下是沒有死角的,鉛子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飛過來,鑽過縫隙,找到縫隙裡的人。城頭上還有銃手,藉著炮火的閃光,專挑這些藏頭露尾的打。
圖賴站在楯車上面,藉著微弱的天光,用千里鏡在掃視戰場。他耳朵裡嗡嗡地響,一旁的親兵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唸什麼。圖賴一巴掌拍在他頭盔上,罵道:“哆嗦什麼!”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外頭那片開闊地上,到處是趴著的人,有的在喊,有的在叫,有的在哭,聲音混在一起,聽不清喊的什麼。遠處的城牆上,火光不時閃起,炮聲悶悶地傳過來。
這是一個明顯的陷阱。圖賴以為就算偷雞不成,至少撤的下來。就算衝出來些伏兵,自己大可應付。但劇本顯然不是這樣。那些大炮早就備好了,甚至都不需要瞄準,各自提前設好方位,只等清軍入彀。
圖賴知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。這些人趴在城根底下,撐不了多久。天越來越亮,城頭看得就更清楚,到時候仔細瞄準好,一炮下來,一死就是一片。他叫來傳令兵:“去稟大將軍,要炮火支援!那些新來的紅夷大炮,趕緊架起來,壓制城頭!”
傳令兵貓著腰跑了。
圖賴從楯車上下來,坐在冰冷潮溼的土地上,一息,兩息,十息,二十息。他數著自己的心跳,每一下都像錘子砸在胸口上。遠處的炮聲還在響,城頭的火光還在閃。他的兵還在那片開闊地上趴著,還在流血,還在死。他閉上眼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這仗不能這麼打。不能這麼打。
吳三桂站在營帳門口,看著手裡那道命令,紙上的字一個個蹦進眼睛裡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接令即刻,衝入北門。退者立斬。”
他的手微微發抖,不是怕,是氣的。昨日才到。他的人馬昨日才到。鞍馬勞頓,糧草未齊,營盤未立,連陣腳都沒站穩。多鐸連一夜都沒讓他們歇,就扔過來這麼一道命令。
吳三桂抬起頭,看著傳令的軍官:“這是大將軍的意思?”
那軍官面無表情:“大將軍有令,請平西王即刻發兵。”
吳三桂盯著他看了很久,那軍官垂著眼,一動不動。他把那道命令慢慢折起來,塞進懷裡。“我的兵還沒吃飯。”他說。
“大將軍說了,破城之後,城裡糧草任取。”
吳三桂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看著遠處那片被炮火映紅的天空。沂州城就在那個方向,他的兵就要往那個方向去,往那片炮火裡去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北京城外,李自成的大軍壓過來,他帶著關寧鐵騎往山海關退。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,退了就退了,總能再打回來。他確實打回來了。可打了大半年了,從山海關打到北京,打到北首隸,山東,這些日子連一夜覺都睡不安穩,只要醒著,就得替別人去送死。
吳三桂回頭看了一眼。他的兵正在列隊,有人還在往嘴裡塞乾糧,有人慌慌張張系甲絛,有人靠著旗杆打盹。那些臉,有年輕的,有年老的,有跟了他十幾年的,有上個月才補進來的。他們不知道要往哪兒去,以為又是一次尋常的衝鋒。
吳三桂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,他回到帳前,翻身上馬:“走吧。”
傳令的軍官跟上來:“大將軍有令,要平西王親自帶隊。”
。他著看頭低,馬住勒桂三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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