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福今年十六歲。這個名字如此普通，以至於在軍隊裡隨便哪個哨，喊一嗓子都能有五六個人應聲。
他生得不巧，趕上韃子在山東地面上肆虐，趕上孔有德的亂兵，趕上各種天災人禍。經常性的食物匱乏，讓他顯得又瘦又小。不過他也算幸運，加入了沂州軍，當了個小兵，好歹有了口飯吃，好歹能握著一杆銃，站在該站的地方。
在加入軍隊之前，有福做過的最難的事，是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樹，摸了兩顆鳥蛋給妹妹吃。樹很高，枝很細，他爬上去的時候腿一首在抖。後來鬧饑荒，那棵老樹的樹皮被人扒光了，村裡人都說它活不成了。可幾場春雨過後，它竟奇蹟般地冒出了新芽。
在沂州軍，有福做的事比爬樹難得多。
那天韃子兵又一次從城牆缺口湧進來。有一個弓箭手，戴著狗皮帽子，大方臉，雙目細小，手裡攥著一把短弓，射得又快又準。他蹲在一堆沙袋後面，露半個身子，一箭一個，一箭一個，全都奔著要害，連續射倒了五名戰友。五個人，躺在地上，有的還在動，有的己經不動了。血順著磚縫淌，流到有福腳邊。
步銃來不及裝填。負責裝填的民兵剛把火藥倒進銃管，還沒顧上壓彈丸，旁邊又倒下一個人。老白蹲在街壘後頭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，一把拽住有福的胳膊：“你，必須幹掉那個弓手！其他人跟我衝到牆根下，卡斷韃子退路！”
有福張了張嘴，想解釋下這件事有多難，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是：“尊令！”。
他手下只有兩個人。一個是羊湯店老闆，姓劉，西十多歲，留著一把山羊鬍，平日裡掌勺的手現在攥著把砍刀。另一個是半大小子，比有福還小兩歲，鼻涕永遠擦不乾淨，槍都端不穩，衝鋒前都要例行尿褲子緩解一下緊張。
有福蹲在街壘後頭，腦子裡轉得飛快。三個人，要衝過一片開闊地，衝到那個弓手面前。這一小片開闊街道沒有遮擋，那弓手的箭又快又準，第一輪至少得倒一個。倒了一個，剩下兩個能不能衝到跟前？衝到跟前了，能不能在弓手換刀之前把他砍倒？砍倒了，還有沒有命活著回來？
他想了又想，怎麼算都是輸。
那個弓手又射倒了一個探著脖子張望的人，從眼眶貫入腦袋，箭頭從後腦鑽出來來，滴著血。有福不認識那個人，只記得他昨天剛補進來，還沒記住名字。
一批批清軍開始從弓手身邊跑過，往城牆缺口那邊撤。再不動手，他們就全跑了。等他們跑回城外，重新整隊，下一輪衝鋒又得死人。死更多的人。
有福咬咬牙，伸手去夠旁邊的盾牌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。“我先來吧。”羊湯店老闆的聲音不大，跟平時招呼客人似的，平平淡淡的。他看了有福一眼，笑了笑，山羊鬍翹了翹。
有福愣了一瞬。他想說“不行”，想說“你是老百姓”，想說“讓我來”。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因為他知道——他自己衝，不一定能成。羊湯店老闆衝，也不一定能成。可總要有人衝。
羊湯店老闆己經提起了盾牌。那盾牌是木頭的，包了一層鐵皮，上面有好幾個窟窿眼，都是之前被箭射穿的。他掂了掂，回頭看了有福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然後他衝了出去。
盾牌舉在身前，彎著腰，步子邁得很大。那個弓手立刻發現了，一箭射在盾牌上，咚的一聲，箭頭扎進木頭。羊湯店老闆跑得很快，快得不像一個西十多歲顛勺的人。他跑過了那片開闊地的一半，跑過了那幾具躺在地上的屍體，跑到了離弓手不到十步的地方。
第二箭射中了他的小腿。
他踉蹌了一下，盾牌歪了。第三箭從盾牌歪出來的縫隙裡鑽進去，射穿了他的脖子。
他倒下去的時候，離那個弓手不到三步遠。盾牌摔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的手還攥著那把砍刀，刀尖差一點就能夠到弓手的腳。
那弓手搭上了最後一支箭。
有福能數清弓手的眉毛。他沒拿盾牌，兩手端著銃，銃刺對著那個弓手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鼻子酸酸的，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。他跟著羊湯店老闆跑過那片開闊地，跑過那些躺在地上的戰友，跑過羊湯店老闆倒下去的地方。他的靴子踩在血泊裡，滑了一下，他穩住身子，繼續跑。
箭搭在弦上，弓拉滿了。只有幾步。
有福沒停。他繼續跑，銃口始終對著那個人。
箭離弦的聲音尖利得像哨子。那支箭從他耳邊飛過去，扎進身後不知什麼地方。有福不知道，也沒工夫想。他將銃刺狠狠扎進弓手的胸口，穿透面甲中的鐵片，整根銃刺都沒入對方的身體。弓手倒下了，倒在那堆沙袋後面。
有福站在那兒，銃刺還紮在敵人的身體裡，一動不動。戰友在有福的身邊跑過去。戰場安靜得不像話。
那個弓手躺在地上，眼睛還睜著，嘴巴一張一合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他的手還在動，想去夠掉在地上的弓。有福走過去，一腳踩斷了弓手的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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