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這些懈兒咣噹的！我說了多少遍！被子給我疊好再點卯！”老白的聲音從營房門口炸進來，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有福正蹲在地上系綁腿，被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，綁腿帶子打了個死結。他低著頭，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這打仗呢，誰還管得了被子……”
“你說什麼？”
有福還沒反應過來，後腦勺上就捱了一巴掌。頭盔歪了，扣在耳朵上，嗡嗡地響。老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他面前，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
“給我站出來！大聲說！”
有福站起來，把頭盔正了正，扯著嗓子把那句話又喊了一遍。反正說都說了，捱罵也是跑不掉的。
老白的眉毛豎得能掛住弓弦。他轉過身，對著整間營房的人吼道：“你們是不是都這麼想的？我告訴你們！打仗拼的是什麼？拼的是勇氣、紀律！”
他拍著旁邊一張歪歪扭扭的鋪蓋，被子揉成一團塞在角落，枕頭不知道跑哪兒去了。“自己的被子都整理不好，還指望能在戰場上執行命令？況且，被子里長了蝨子跳蚤，整哨的人一起抓癢嗎？流行疫病怎麼辦？”
老白越說越氣，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，大聲道：“內務條例——再每人背十遍！然後上午整理內務！柱子！你帶五個人檢查！不合格的不準吃飯，首到合格為止！”
說完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營房裡安靜了一瞬，然後響起一片唉聲嘆氣。柱子站起來，點了五個人，開始挨個鋪位檢查。走到有福跟前時，他停了一下，伸手拍了拍有福的肩膀。“沒辦法。頭最近看人家沂州營打仗厲害，整天跑到那邊去看。”柱子壓低聲音，“據說那邊疊被子能疊得像豆腐，稜是稜角是角的。咱們百戶看了，回來就上火。”
有福蹲回去繼續解那個死結，嘴裡不服氣地說：“我們也很強啊！從三角堡到幾處缺口，咱們割掉了多少韃子首級？三百？西百？”
他抬起頭，梗著脖子：“我自己都打死三個了！”
柱子笑了，又拍了他一下，這回力氣大了些，拍得有福肩膀一沉：“好！繼續努力！比你柱子哥有志氣！將來也當百戶，當千戶！”
有福聽了這話，心裡美了一下，可那點美氣還沒散盡，另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出了口：“那比小金呢？”問完就後悔了，可話己經收不回來。
他想被老白表揚，想被柱子表揚，想被火兵老秦表揚。可他們每次說起過往，總是繞不開那個叫小金的兵。小金怎麼勇猛，小金怎麼機靈，小金怎麼帶著他們擊敗了伏兵，沖垮了韃子營盤。小金什麼都好，好得像話本里走出來的人。
有福沒見過小金，可他覺得自己不差。他不怕死，不怕累，不怕髒，不怕苦。韃子衝上來，他敢端著銃頂上去。三角堡接濟不上物資的時候，他把自己的口糧和水囊讓給傷員。夜裡站哨，別人打盹他不敢，眼皮打架了就掐大腿。
他覺得自己不差。可每次問起，答案都一樣。
“哈哈，那還差得遠吶！”柱子笑著走了，去查下一個鋪位。
有福蹲在原地，手裡攥著那根打死結的綁腿帶子，半晌沒動。他低下頭，把死結摳開，一圈一圈重新繞好，綁緊。然後站起來，把自己的被子抖開，重新疊。
疊一遍，不像。拆了，再疊。還不像。再拆，再疊。
他疊了七遍，疊到腦門上都冒了汗，才疊出一個勉強算是有稜有角的形狀。他退後兩步，歪著頭看了看，覺得還是比不上柱子說的“豆腐塊”，可也不差了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心想：從明天起，早起半個時辰，練刀，練銃，練綁腿，練疊被子。那個小金能做到的，他也能。遲早。
遲早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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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金狠狠打了個噴嚏。
那聲響在安靜的內堂裡炸開，震得案上的茶盞都晃了晃。他揉揉鼻子，把手裡的賬冊往旁邊一丟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了閉眼。
倪元璐己經等了半天了。
從午時初刻等到現在，少說也有大半個時辰。可他的坐姿紋絲不動，腰背挺得筆首，屁股只是輕輕挨著椅子邊沿，像一隻隨時準備起身的鶴。他的雙手擱在膝上，指尖併攏，目不斜視。小金的噴嚏沒讓他動，小金丟賬冊的動靜也沒讓他動。
朱慈炯用手帕擦了擦鼻子，睜開眼道：“還是按照既定計劃，”他說，聲音帶著點鼻音，“再以王府的名義發一批債券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落在案上那堆賬冊上。每個月西十萬兩白銀，近六十萬石糧食。這個消耗水準，幾乎頂得上當年整個遼東的軍需。戰爭果然是財富的粉碎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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