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縉彥邁步走進外堂正中的時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他身上。
不是因為他官大——他曾經是很大，兵部尚書，可那是從前的事了。也不是因為他氣派——他確實還有幾分氣派，腰背挺得首，步子邁得穩，眉眼間還留著當年坐堂的威儀。可那身行頭，讓這一切都變得荒誕起來。
光頭。腦後的鼠尾辮，細細的一撮，像條死蛇掛在後腦勺。頭上一頂冬帽，頂戴花翎，是清的。身上一件石青色袍褂，馬蹄袖，也是清的。
倪元璐第一個站了起來。“張縉彥！你艹你媽！”他的聲音在堂上炸開，他指著張縉彥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因為怕，是氣的：“本以為你己經死在國事上了！想不到投降了韃子，還來我沂州做說客！”
張縉彥沒看他。他的目光越過倪元璐，落在上首那個年輕人身上。
官撫民第二個開口。他是個武將，說話比倪元璐文明多了：“姓張的，你那腦袋是換了還是怎麼的？辮子都留上了，還腆著臉說什麼‘救大明’？你救的是哪門子明？韃子的明？”
他言語文明些，但勝在嗓門大，震得堂上的瓦都嗡嗡響。說著，手己經按上了刀柄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朱天麟沒罵。他站了起來，走到張縉彥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像是在看一件從沒見過的東西。然後他笑了，那笑容冷冷的，像是在看笑話，又像是刀出鞘前的那一瞬寒光。
“張大人，您這一身行頭，花了多少銀子置辦的？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讓人給你算算，回頭從你在大明的家產里扣。”
張縉彥終於轉過頭，看了朱天麟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像是懶得計較。他又轉回去，對著上首的朱慈炯，躬下身去。
躬，而不跪。
“殿下，大明的存亡，實系殿下一人！”
朱慈炯坐在上首，沒說話。他的手擱在扶手上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個木偶。
堂上的叱罵聲還在繼續，有文臣，有武將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摔茶盞，亂成一鍋粥。張縉彥站在那些聲音裡，像一塊石頭站在河裡，水從兩邊流過去，他不動。
等聲音漸漸小了，他才首起身道：“諸位罵完了？罵完了，聽我說幾句。”
他轉過身，面朝眾人，侃侃道：“大清軍力正盛。諸位在沂州打了幾個月，比誰都清楚八旗兵丁的厲害，真野戰拉開架勢，不是你們這幾萬人能擋住的。以魯南一隅之地，硬抗天下，總歸是要失敗的。”
“其次，大明南京那邊，皇帝昏庸，大臣愚蠢。史可法、錢謙益之流，只想賣了你們去求和。你們在前面流血，他們在後面書信往來不斷。這樣的朝廷，你們還效什麼忠？”
堂上一陣騷動。有人罵他放屁，有人拍案而起，可也有幾個人，臉色變了變，沒出聲。
張縉彥整理了一下袍子，繼續道：“大清給出的條件很優厚——保留衣冠。殿下割地稱王。沂州、徐州、山東，都還是你的。你的兵，你的官，你的百姓，都不動。只要殿下點頭，這仗就不用再打了。大明，也就不用亡了。”
堂上安靜了一瞬。那安靜很短，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朱天麟忽然笑了。這回是真笑了，笑得很大聲，笑完了，他走到堂中，站在張縉彥面前，面對面，臉對臉：“張大人，您這話，騙三歲小孩呢？”
“保留衣冠？稱王割地？等我們把兵散了，把城讓了，你們轉過頭來，翻臉不認賬——我們拿什麼擋？拿你的辮子擋？”
他轉過身，對著朱慈炯，一拱手：“殿下，此人根本就是來行緩兵之計的。請殿下下令，宰了他。”
堂上又是一陣騷動。這回，附和的多了。有人喊“殺”，有人喊“砍了這狗漢奸”，有人己經躍躍欲試，準備動手拿人。
張縉彥臉色不變。他看了看周圍那些人，又看了看上首的朱慈炯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：“殿下，此間議事，是殿下說了算，還是這些王府屬官說了算？”堂上安靜了一瞬。這話戳在要害上，幾個叫得最兇的人頓時噤了聲，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朱慈炯。
朱慈炯看著張縉彥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過了片刻，溫聲道：“按朱先生的意思辦。”
話音落下，兩個侍衛立刻衝上去，一左一右按住張縉彥的肩膀。張縉彥沒有掙扎，卻仰起頭，哈哈大笑起來。
那笑聲在堂上回蕩，笑得眾人面面相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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