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沂州的戰事陷入了悶局。雙方除了大炮互懟，幾乎沒有像樣的交手。烏真超哈的火器運用確實有一套，大炮射程不及城牆上的對手，他們就挖土牆、修反斜面，把炮陣地藏得嚴嚴實實，既能打到城牆和城內民居，又讓城頭的炮火夠不著。沂州軍組織了幾次夜襲，也被清軍擊退了。
可清軍的攻勢也好不到哪去。每次衝鋒，都會被城頭的火炮迎頭痛擊。尤其是三角堡連續的絞肉戰，加上上次不成功的內應夜襲之後，清軍對沂州城也沒什麼好辦法了。
於是就這麼僵著。
但這悶局不會太久。誰都清楚。
二月的春耕己經耽誤了。可春風不管這些，照舊吹過來，楊柳照舊發了芽。麥田裡長滿了野花和不知名的野草，清軍甚至開始在那兒放馬牧羊。從城頭望下去，黃黃綠綠的，倒像一幅賞心悅目的畫。
李有福出操之後，沒像其他戰友那樣回去歇著。他走到校場角落，把那把石鎖拎了起來。
五十斤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他的胳膊上鼓起一條條筋肉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，洇溼了領口。這幾個月，吃得好，練得也狠，他的個頭躥了一大截，肩膀寬了，手臂粗了，站在那兒，己經不像個半大孩子了。
他從腰間解下汗巾，正擦著臉，身後忽然響起掌聲。
“好一個少年郎！”李有福回過頭。一個穿著寶藍色棉布貼裡的少年站在他身後，年歲看著跟他差不多，正笑吟吟地看著他。那少年走到石鎖前，彎腰抓住提手，腰腿一齊發力，竟然也把那石鎖拎了起來。可他想舉過頭頂，試了兩次，都沒成，手一鬆，石鎖落回地上，砸起一小片塵土。
“這把石鎖得有五十斤往上吧？”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問。
李有福沒答。他打量著對方，心裡犯嘀咕。這裡是軍營，校場，閒人不能進。眼前這個少年，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，衣料雖不花哨，可那身板、那氣度，絕不是普通百姓家的。大概是哪個將軍的子侄，帶來見識見識的？
“喂，”李有福把汗巾搭在肩上，“你是哪裡來的？這裡是校場，閒人不得入內。被人看見了，會罰的。”
少年擺擺手，像是覺得這話好笑：“不妨事。”他往前走了兩步，歪著頭看李有福：“你叫李有福？會騎馬不？”
李有福愣了一下，問道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少年笑了，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：“百戶說你在這兒練石鎖，我就尋來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又問了一遍，“你會騎馬不？”
李有福搖搖頭：“不會。但我很會扎馬步。百戶說，下盤穩當，騎馬就能學得很快。”
“老白說得對。下盤紮實，練一練就會了。”少年點了點頭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，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，示意李有福也坐下。
李有福猶豫了一下，坐下了。
少年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樹枝，蹲下身，在地上畫起來。幾條線，幾個圈，歪歪扭扭的，可李有福看出來了——是城北的地圖。跟在百戶大人身邊，在那裡戰鬥了幾個月，他不可能認不出。
“城門外三里，有個小崗，東西六十步，高二十尺。韃子在反斜面修了營寨藏兵，用來掩護北門外那十幾門火炮。”少年用樹枝點了點一個圓圈，“你要騎馬到這裡。”他抬起頭，看了李有福一眼：“韃子不知道，我們有一些從戰船上卸下來的大炮，曲射的話，射程能夠到。”
他又低下頭，在圓圈旁邊畫了幾道弧線：“炮聲一響，你立刻往回跑。韃子或許會追，不，一定會追。城頭的大炮會提前標記好射擊位置，替你阻攔追兵，城裡的騎兵也會出城接應。”
樹枝停了下來。藍衣少年抬起頭：“怎麼樣？敢不敢？”
李有福沒吭聲。他歪著頭，看著地上那張歪歪扭扭的地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“是營裡頭下達的命令嗎？百戶大人推薦我來做？”
藍衣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：“是。”
李有福點了點頭。“那我去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沒有猶豫，也沒有逞強的意思。像是在說“今天吃過了”一樣自然。
少年看著他，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。“你不問問，這麼做是為了幹什麼？”
李有福想了想，說：“你剛才說了，騎馬到那兒，炮響，往回跑。我聽著，像是去當個誘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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