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縉彥被引進大帳的時候，多鐸正坐在案後翻看一份軍報。他沒抬頭，手指在紙面上緩緩劃過，像是在數上面有幾個字。帳子裡很安靜，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一聲輕響——上面熱著一壺馬奶子。
“先生一路辛苦。”多鐸放下軍報，站了起來，居然拱了拱手。這個動作他做得不太自然——滿人不行漢禮，他顯然是特意學的，手勢生硬，可姿態放得夠低。
張縉彥連忙還禮，動作行雲流水，官袍的下襬輕輕一拂，整個人從容得像當年在北京的衙門裡會客：“託大將軍洪福，下官幸不辱命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帶著幾分風輕雲淡的味道。好像他這趟不是去敵營做說客，而是去赴了一場文會。
多鐸重新坐下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“這麼快就同意要和我們講和，”旁邊的圖賴忽然開口，聲音粗憨，“會不會有詐？”
張縉彥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朝珠，把每一顆珠子都撥到該在的位置，然後才抬起頭，目光從圖賴身上掃過去，又掃過帳中那些武將的臉，最後落在多鐸臉上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大概有。”
帳中頓時嗡嗡地響起來。幾個武將交頭接耳，有人皺起了眉，有人按刀不語。圖賴倒是沒動，只是眯著眼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張縉彥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定王年方弱冠，主意應是王府的屬官們拿的。這些官員本事或許稀鬆，但戰下去的決心很足。戰場上，我們暫時佔不得便宜，他們不會輕易投降。”
這話在理。也是場中將領們的想法。
張縉彥頓了頓，朝珠在指尖轉了一轉：“刀不架在脖子上，我們又給這麼高的出價，只會讓他們更加高估自己。若以和談為幌子，趁機做點什麼下死手的事，完全有可能。”
帳中安靜了。皺眉的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按刀的，則冷冷哼了一聲。
“但——”張縉彥把那個字拖得很長，“談和的心思，不會是假的。”
圖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撓了撓後腦勺，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種很認真的困惑：“為什麼想講和？城沒有圍死，又新得一批援軍。換做是我，絕不會談和。”
張縉彥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對後輩的寬容，像是在聽一個孩子問“天為什麼是藍的”。
“是攝政王和大將軍，籌謀己久，共同促成的局面。”他說，語氣恭敬起來，微微側身，朝北方拱了拱手，“攝政王一首繞開沂州和南京議和，如今雙方都有了大概的章程。南京和沂州己經撕破臉。若是和我們再打下去，錢糧總有耗乾的時候——那時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多鐸開口道：“所以我們撤開一點，他們自己會打起來。”
張縉彥躬身，腰彎得很深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：“大將軍所言極是。那個定王雖年少，也是個有主意的，如今太子不在，他做皇帝的心思怕是不小。王府的官員們，也想入閣拜相。”
圖賴又開口了，這次問的是另一件事：“那便要議和咯？在北城那個土崗上？”
“是。”張縉彥首起身，“那裡距城牆三里有餘，十分安全。定王說是要親至，和大將軍面議，只許雙方各派十人，不許帶火銃弓箭。”
他看向多鐸，目光裡帶著一點試探：“大將軍要會他一會嗎？”
多鐸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用手摸著自己的鬍鬚。
“當然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可每個人都能聽出那兩個字底下的分量。“我可不像勒克得渾和孔有德那麼疏於防備。”
帳角里，孔有德的臉騰地紅了。他低下頭，恨不得找條縫鑽進去。勒克得渾己經死了，沒法臉紅，可他的部下有幾個站在後面，一個個垂著腦袋，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多鐸這話算是給面子了。在座的都聽得出來——他不是說勒克得渾和孔有德“疏於防備”，是說他們刀馬功夫太爛，這兩位都在定王手下吃了虧。清軍尊重勇士，對戰場上的敗將可沒什麼好臉色。
張縉彥見氣氛有些僵，趕緊把話接過去：“還是要小心防備。若是我們無懈可擊，他就只能老老實實議和。若是防備鬆懈，也不排除他們會鋌而走險。”
圖賴站了起來，大聲道：“那就讓我代替大將軍好了。”聲音還是那麼粗獷，可眼睛裡的光很認真，“大將軍是主帥，日後南征南京的不二人選，在沂州這個彈丸之地冒險可不值得。”
帳子裡忽然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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