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賴死了。
戰場上那種致命傷,多活兩天都算是老天賞臉。可老天沒賞這個臉。從土崗上抬下來,他就沒再睜開過眼。臨死前,他攥著多鐸的手,指甲都掐進了肉裡。
“沂州……是我大清勁敵。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,像漏風的窗戶,“不能讓沂州……打成寧遠……”說完,手就鬆了。
多鐸坐在他身邊,坐了很久。帳外的風颳過來,掀開門簾,又落下。圖賴的臉漸漸沒了血色,可那隻被卸掉的胳膊,殘臂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,像是在擋什麼。
多鐸站起來,走出帳子。
“張縉彥不是還沒死嗎?剁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,“寫信給攝政王,誅此賊九族。”
傳令兵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多鐸站在帳外,看著遠處沂州城的輪廓。夜色裡,那座城黑黢黢的,像一頭蹲著的獸。它在喘氣,他能感覺到。它還沒死,還在喘氣。不,重傷後,它更加可怕。
這是個圈套。從頭到尾都是圈套。張縉彥在沂州沒有一丁點議和的意思,他就是塊餌,把自己引過去,引到那門大炮底下。多鐸想起那聲炮響,想起那六枚炮彈落地的聲音,想起圖賴撲過來時的臉——那臉不是怕,是急,急得五官都擠在一起。
他閉上眼。耳邊又響起炮彈破空的嘯叫,尖利得像鬼哭。圖賴帶血的臉在黑暗中浮出來,盯著他,嘴一張一合:“不能讓沂州打成寧遠……”
多鐸睜開眼。
北京城裡,十成官吏,九成是漢人。大哥對他們太寬容了。這些人不可信。張縉彥是漢人,洪承疇是漢人,吳三桂是漢人,孔有德也是漢人。前幾日吳三桂那軟綿綿的衝擊,再早前洪承疇的被擊潰,甚至孔有德在山東損兵折將——這些事,是不是都得從頭想想?
大清固倫擴張太快了。內部沒消化乾淨,招降太多,根基沒扎牢,就急急忙忙打山東、打山西。這樣的戰略,是不是有問題?
“大將軍是否要休息一下?”
多鐸抬起頭。
準塔站在帳門口,瘦高身形,臉上寸許長的短髯根根如鋼針。他是佟佳氏,正白旗的老人,跟著多爾袞兄弟十幾年了。多鐸調他來接替圖賴,掌管中軍。
多鐸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準塔也沒再問,就那麼站著,像一棵栽在帳門口的樹。
“準塔。”多鐸終於開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之前阻擊過沂州軍,將他們困在運河畔。”多鐸頓了頓,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,“你認為,這部明軍戰力如何?”
他靠在椅背上,換了個語氣:“就當我不是大將軍。像我們在崇德初年,在土炕上貓冬那樣——想到什麼說什麼。”
準塔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不是不會說話,是不愛說。在年輕一輩的將領裡,他和鰲拜並稱最勇武的勇士,皮島一役他真正拿了“巴圖魯”的稱號。可他和鰲拜不一樣,鰲拜話多,他話少。話少的人,說出來的一般都不差。
多鐸等著。不急。
準塔終於開口了。
“主子,依奴才看,我們和沂州軍各有優勢,也各有劣勢。”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像在數自家的存糧,“我們長於野戰,弱於攻堅;長於肉搏,弱於炮銃;長於騎兵突襲,弱於步軍近戰。”
多鐸點點頭。這些都是老生常談,他聽過無數遍了。可他知道準塔沒說完。
準塔果然繼續說道:“他們到底只是農夫。和我們的勇士比起來,差太多了。小規模的斥候戰鬥,或者突襲遭遇戰,我們有十成十的把握能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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