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鐸看著燭臺上的火焰,跳了跳,又跳了跳。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準塔站起來,行了個禮:“主子早點休息。奴才就在外間候著。”
多鐸揮揮手。
準塔出去了。帳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多鐸沒有睡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著那盞燭火。準塔的話還在他耳朵裡轉,可他不像準塔那麼樂觀。贏不贏的,在這個戰場上,其實沒那麼重要。真正讓他睡不著的是 另一句話。
準塔說:他們到底只是農夫。
訓練一個農夫,幾個月?一年?可一個滿洲的騎士,是從幼年就在苦寒中打熬出來的筋骨和忍耐。大清使出吃奶的勁,連漢八旗和蒙古八旗一起算上,滿打滿算也就十五萬兵力。
漢人有多少?
這個帳,他算過。多爾袞也算過。算過的人都睡不著。
以小族御大族,這是十分危險的事。除非——大族內部出了問題。元朝那些世侯門閥,不就是這麼來的麼?漢人替蒙古人打漢人,然後打蒙古人,打到最後,天下就姓了蒙古,忽必烈成了全天下的大汗。
多鐸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帳外的風漸漸小了,遠處傳來巡營士兵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,踏在踩硬的土地上,悶悶的。
他忽然站起來,掀開門簾。
“來人。”
一名親兵從暗處閃出來,單膝跪地。
“去追回那封給攝政王的信。”多鐸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告訴傳令兵,信不必送了。”
親兵愣了一下,抬起頭,對上多鐸的目光,趕緊又低下去:“遮!”
他起身要跑。
“還有。”
親兵停住。
多鐸沉默了片刻。
“張縉彥是被明軍炮擊陣亡的。”他慢慢說道,“按規矩,好生撫卹。他家裡人,也不要為難。”
親兵又愣了一下。這回他沒抬頭,應了一聲“遮”,轉身消失在夜色裡。
多鐸站在帳門口,看著那個方向。
他恨透了漢人。恨透了張縉彥——那個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、轉頭就把自己引到炮口下的漢人。恨透了沂州城裡那個設下圈套的定王,恨透了那些拿銃的農夫,恨透了南京城裡那些一邊求和一邊遞刀的文官。
他恨透了他們所有人。
可他現在不能動他們。
大哥說得對——打天下,不能光靠刀。刀砍得了一時,砍不了一世。得讓他們自己替自己挖墳。張縉彥的家人不能動,動了,那些還在猶豫的漢人就會倒向對面。洪承疇不能動,吳三桂不能動,那些投降的、歸附的、搖擺的,一個都不能動。
多鐸攥緊了門簾,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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