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鐸撤得很快。”
官撫民的語調西平八穩,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他站在沙盤邊上,手裡那根竹竿還沒放下,點著曲阜的位置。
“曲阜被屠了。我們集合的人馬趕到時,清軍己經走了個乾淨,往東平州去了。兗州收回來了,空城一座。”
他的語氣裡沒有同情,也沒有憤怒。似乎還有幾分幸災樂禍——那種“早就該有這一天”的幸災樂禍。
內堂裡沉默了一瞬。沒有人說話。曲阜,孔聖人的故里,衍聖公的府邸,幾千年來讀書人心中的聖地——被屠了。這個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,濺起的漣漪卻比想象中小得多。
“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”李全安開口了。他是女真人,貨真價實的女真人。沂州圍城戰期間,他假扮成清軍,在外圍轉了好幾個月,一張嘴就是地道的遼東口音,連清軍自己都認不出來。“跟韃子暗通款曲,就是這個下場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可在座的人都知道,他說的是曲阜那位衍聖公。幾面下注,跟清軍暗中有往來,給多鐸的糧草補給幫了大忙。如今被屠了,倒是諷刺。
“多鐸犯了個大錯,可以讓張先生寫文章大書特書,讓那些騎牆派看看,如果和韃子合作,會是什麼下場。殿下,我建議讓南派的孔家來接替衍聖公的爵位。”朱天麟往前探了探身子,手指在沙盤邊上敲了敲。
“當年南宋被蒙元征服,忽必烈立了北方的孔家做衍聖公。後來本朝太祖皇帝讓北派襲爵,南派漸漸衰微了下去。不如奪了北派的爵位,讓衢州孔家來繼承。”朱天麟說完,看向朱慈炯。
朱慈炯沒有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似乎走神了,只有手指搭在扶手上,輕輕地叩著。
朱天麟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“要不,讓孔大夫來襲爵?”
孔大夫。孔愉。那個太醫院的大夫,棄了功名到沂州跟隨吳又可,後來去北京執行任務。衍聖公的孫輩嫡出,正兒八經的孔家後人。
張採立刻表示支援:“孔大夫也是衍聖公的孫輩嫡出,還有功名在身,確實非常合適。”
朱慈炯搖了搖頭,說道:“死難的是大明的百姓。他們有什麼錯?是,我知道你們習慣了——自從東虜扣關而入,歷年都是屠城屠村,光是濟南就屠城不止一次。”
朱天麟低著頭,手指在沙盤邊上輕輕地敲著。倪元璐端坐著,面無表情。劉宗周垂著眼皮,像是一尊泥塑。武將們倒是抬著頭,可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見慣了生死的麻木。這些人,都是他精挑細選的,都是能幹的,忠心的,可以託付大事的。可他們不在乎。
不是冷血,不是無情。是見得太多,麻木了。就像城外的野狗,第一次見的時候會害怕,第二次會皺眉,到了第三次、第西次,就只剩一句“又來了”。
可他在乎。
“諸公都把屠城當做天氣不好一樣。可這次我想改變一點。至少,下達屠城命令的人,參與屠城的所有軍官,以及提供支援的漢奸,都要付出代價。擬個名單,登到邸報上。自今日後,凡是在名單上的人,抓到了,斬立決。”
堂上安靜了一瞬,然後恢復了正常。似乎大家都鬆了一口氣。
朱天麟抬起頭,看了朱慈炯一眼。他站起來,拱手,彎腰。
“臣,遵令旨。”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。
堂上再沒有別的聲音。
沒有人反對,也沒有人支援。那些文臣武將們坐在各自的位子上,有的低著頭,有的看著窗外,有的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。他們不說話,不是因為贊同,而是因為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浪費口舌。
朱慈炯看出來了。
他看得出來,他們不在乎。那些死去的百姓,那些被屠的城池,在他們眼裡,不過是賬本上的一行數字——人口減少若干,賦稅損失若干。報仇?懲兇?那不是他們考慮的事。他們考慮的是糧食,是銀子,是軍隊,是地盤,是下一場仗怎麼打。
至於正義——那是小孩子才信的東西。
朱慈炯站在案前,看著這些人,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累。朱慈炯知道他們是對的。從實用的角度,從功利的角度,從“大局”的角度,他的這個決定確實不理性。會讓敵人更死硬,會給將來談判製造障礙,耗費本可以用於別的方面的資源——這些道理他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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