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曲阜的城門是敞開的。
清軍兵馬進城的時候，老童生孔德茂正蹲在巷口的槐樹下啃一塊硬餅。他抬起頭，看見那些騎馬的人從南門進來，身上穿著雜色的甲冑，有的白，有的藍，有的紅。馬走得慢，蹄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嗒嗒嗒嗒，不緊不慢。城門口沒人攔，守城的兵丁早跑了。
“過路的軍爺，只借糧草，不動百姓。”一個騎馬的軍官站在十字路口，扯著嗓子喊。他的辮子在腦後晃來晃去，聲音尖得像個太監。
孔德茂低下頭，繼續啃餅。渾家早跑了，自己老老實實地在這座城裡生活。沒什麼可牽掛的。這世道，與己無關。
當然，他也沒地方跑，沒有親戚會收留他。再說，跑了，他那三間破屋怎麼辦？屋裡那幾本翻爛了的西書五經怎麼辦？那是他爹留下的，他爹的爹留下的。孔聖人的地方，還能翻了天不成？
第一天，果然沒什麼大事。幾個清兵挨家挨戶敲門，要些糧食，要些水，要些草料。孔德茂給了半袋小米，兩捆乾草。那清兵看了看，沒多說，扛著走了。
第二天。
還是那些人。還是挨家挨戶敲門。這回要的不光是糧食了。有人被拉去修路，有人被拉去餵馬，有人被拉去搬東西。孔德茂年紀大了，沒有被拉走。隔壁的王秀才被拽走了，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，眼眶紅紅的，不知道是怕還是氣。到了晚上，王秀才沒回來。他媳婦站在門口等，等到月亮上來，也沒等到。
第三天。
出事了。
孔德茂是被哭喊聲驚醒的。天還沒亮，東街那邊就鬧起來了。他披了件褂子，跑到門口張望，就看見幾個人抬著一扇門板從巷口跑過去，門板上躺著一團血糊糊的東西。
“怎麼了？”他拉住一個人問。
“要錢不給，打死了。”那人甩開他的手，跑遠了。
孔德茂站在巷口，愣了好一會兒。打死了。在孔聖人的家門口，打死了。
到了下午，事更大了。西街那邊傳來訊息，有個女人被拖進了巷子，幾個清兵輪著來。她的男人衝上去攔，被一刀捅穿了肚子。
孔德茂把門關上，插上門栓。他把家裡能找到的糧食藏到地窖裡，又在灶臺底下挖了個坑，把幾兩碎銀子埋進去。最後他搬了把梯子，爬到房樑上，試了試穩不穩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爬上去。也許是覺得那裡高，看得遠。也許只是覺得那裡離地面遠一點，就離那些人遠一點。
第西天。
天沒亮，街上就亂成了一鍋粥。有人在喊“搶了”，有人在喊“殺了”，有人在哭。孔德茂趴在樑上，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。他看見一個清兵從鄰居家出來，手裡拎著一隻雞，嘴裡叼著半條豬腿。他看見另一個清兵拖著一個木箱子，箱子摔在地上，裡面的衣裳散了一路。
然後是抓丁。年輕的男人被從家裡拖出來，用繩子拴成一串，像趕牲口一樣往外趕。有個少年哭著喊娘，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上，又拽起來接著走。
孔德茂趴在樑上，大氣不敢出。他的手攥著梁木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第五天。
不是亂搶了，是有組織地搶。清兵分成了小隊，挨家挨戶地搜。搜錢，搜糧，搜人。被搜過的人家，門被踹爛，缸被砸碎，女人的首飾被擼走，男人的衣裳被扒光。
孔德茂聽見隔壁傳來尖叫聲。然後是笑聲。然後是哭聲。
他趴在樑上，閉上眼睛，用雙手捂住耳朵。可那聲音還是往裡鑽，像蛆，鑽進皮肉裡，鑽進骨頭裡。
他不知道過了多久。等他再睜開眼，天己經黑了。街上安靜了。可那不是安靜的安靜，是死了一樣的安靜。偶爾有一兩聲呻吟從不知什麼地方飄出來，斷斷續續的，像風，抓不住。
第六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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