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確認那人不會再回來，才從樑上爬下來。他的腿軟得站不住，扶著牆，走到桌邊。
牆外破陶罐裡有水。他端起陶罐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又喝了一口。然後他拿起一塊餅，掰下一小塊，塞進嘴裡。餅硬得像石頭，嚼得他牙床發酸。可那是活的滋味。
他蹲在桌邊，嚼著餅，喝著水，眼淚忽然就下來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。不是因為怕，也不是因為感激。他只是覺得，這世道不該是這個樣子的。
第九天。
殺戮還在繼續。屍體開始堆在街邊了。沒有人收。狗和烏鴉搶著吃。
孔德茂趴在樑上，聽著外面的聲音。哭喊聲少了，呻吟聲也少了，只剩下風聲，和偶爾一聲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狗叫。他在想那個清兵。那人為什麼沒有殺他？為什麼要給他留餅留水？他不知道。他想不明白。就像他想不明白，為什麼那些人要殺人，為什麼孔家的人關著門不出來，為什麼聖人的地方變成了這個樣子。
第十天。
孔家的人出來了。
一隊穿著灰布袍子的管事，推著大車，從孔府側門出來。他們走到街上，開始收屍。
屍體太多了。草蓆和白布不夠用。管事們商量了一下，不用草蓆了。一車一車地往外拉。
孔德茂從樑上爬下來，走到街上。他的腿還在抖，可他能走了。他站在巷口，看著那些板車從面前經過。車上疊著人，老人，女人，孩子，年輕的男人，還有幾個穿儒衫的秀才。他們的臉己經看不清了，有的發青，有的發紫，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半邊。
他認出了隔壁的王秀才。他的衣裳還認得，那件灰藍色的長衫，洗得發白，肘部有個補丁。王秀才的媳婦也在車上，跟他疊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
板車往城外拉。城外挖了大坑，鋪了柴火，屍體堆上去，倒油，點火。
黑煙又升起來了，比前幾天更大，更濃。孔德茂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煙，看著那火。
有人在哭。哭聲很小，憋在嗓子眼裡，嗚嗚的，像狗叫的那個聲音。
他也想哭，可哭不出來。他的眼淚己經流乾了。
一個管事的從孔府出來，站在臺階上，朝人群喊：“諸位鄉親，官府己經和兵爺們說好了，從今日起，不再殺人。大家各自回去，收拾收拾，日子還得過。”
沒有人動。沒有人說話。
管事的又喊了一遍，還是沒人動。他搖了搖頭，轉身回去了。
一隊官兵出來，開始巡街，防火，防盜。
是的，官兵。
屠城的日子裡，這些人不知躲在哪裡。現在出來了，打著燈籠，捕快服嶄新。宣示著，這城，還是“大明”的。
如果不是滿街的屍體和殘破的民宅，似乎沒有什麼變化。孔家依然是孔家。城仍然是大明的城。大抵，來年的稅賦和地租，還是分文不少的。
孔德茂的腳步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他想起他爹。他爹活著的時候，常說“孔聖人保佑”。現在孔聖人的地方，死了這麼多人。孔家的人，收了屍。孔家的府邸，好好的。他想起那些當官的，那些在城裡進進出出的人，那些跟清兵有說有笑的人。他想起那個給他餅的清兵。
他走到家門口，停下來。
那扇門己經被踹爛了。他跨過門檻，走進堂屋。那塊餅還剩一半，擱在桌上。陶罐裡的水也還有半罐。他走過去，把餅拿起來，攥在手裡。
他抬起頭。樑上那個位置，他趴了六天還是七天來著？從樑上往下看，能看見整條街，能看見街上發生的一切。他想象著自己還趴在那裡，看著下面空蕩蕩的堂屋，看著桌上一半的餅，看著自己站在這兒，手裡攥著餅。
他忽然覺得這一切不真實。像一場夢。可那焦糊的味道是真的，那些板車上疊著的屍體是真的，王秀才那件灰藍色的長衫，那個補丁，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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