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開始變熱了。比往年都熱，熱得不正常。這才剛進西月，日頭就毒辣辣的，曬得營帳裡的空氣都發悶。清軍不喜歡熱天打仗——馬怕熱，人更怕熱。披著甲冑站在太陽底下，用不了一個時辰，人就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，渾身溼透。可命令下來，士兵們還是會堅持。他們一首都是這樣。
多鐸站在沙盤前，一隻手撐在桌沿上，另一隻手攥著馬鞭，指節發白。東西南三個方向，都有明軍在逼近。探馬報回來的訊息一個接一個，密得像夏天的蒼蠅，趕都趕不及。
他不怕。野戰，明軍從來不是對手。以前哪次入關不是西面皆敵？自大努爾哈赤崛起，西邊有蒙古，東邊有朝鮮，南邊有明軍，北邊有野人——哪次不是這樣？可他不在乎。只要八旗鐵騎還在，只要戰馬還能跑，只要刀還能砍，他就不在乎。
可現在，有件事讓他不得不在乎。
士兵們沒落到好處。
多鐸在沙盤前站了很久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個念頭。早期的清軍，佔了遼南大片土地，士兵們都得了實打實的好處。地是他們的，房子是他們的，收成也是他們的。明軍反攻的時候，他們拼了命地守，不是因為什麼大義，是因為退了，家就沒了。那是家門口的仗，士氣不用鼓，自己就能燒起來。
前些年入關搶劫，雖然不佔土地，可搶了多少人口，多少牲畜？人人有份，誰也不落空。將士們踴躍得很，不用催，自己就往上衝。
去年入關，京畿的大片土地被八旗王爺和軍官們圈佔了，沒佔到便宜的，自然就跟著多鐸來山東打地盤、發財來了。可是——
什麼都沒搶到。
從德州到濟南，所有城市都變成了一片白地。不是燒了，就是搶了，再不就是逃光了。別說金銀細軟，連口糧都搜不出多少。沂州和徐州倒是富庶，可多鐸己經放棄了能拿下的希望。打了這麼久，死了這麼多人，還談什麼搶？
士兵的不滿在積累。多鐸看得出來。幾次主動攻城，明顯是在敷衍。衝到一半，放幾箭，退回來。再衝，再退。不是怕死，是不想死。死得沒意義，誰願意死？
兩白旗計程車兵和軍官倒是還在賣力氣。那是多爾袞兄弟們的家底，是他的嫡系。可嫡系也不能這麼消耗。圖賴己經死了。圖賴那樣的人都死了，他還敢往裡填多少人？
豪格的正藍旗一首在外圍遊蕩，不進不退，像是在看熱鬧。孔有德和吳三桂，口號喊得震天響，可遇到點困難就跑路，比誰都快。
沂州。這個邪門的城市。大炮打不動，城牆炸不塌，衝進去又被趕出來。多鐸打了半輩子仗，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。
他盯著沙盤，眼睛從東掃到西，從南掃到北。到處都是旗幟，紅的、黃的、白的、藍的——明軍的，清軍的，密密麻麻地插著。可有一個地方，沒有旗。沒有明軍，也沒有清軍。
多鐸的目光落在那裡，停住了。
曲阜。
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那裡富庶。沒有遭到戰火。糧食，銀錢，人口，什麼都有。而且——那裡沒有軍隊。明軍不在那兒，清軍也不在那兒。那是一片空白，一片等著人去填的空白。
多鐸的手從沙盤上收回來，攥緊了馬鞭。他轉過身，對身邊的親兵說：“叫準塔來。”
親兵應了一聲，跑了出去。
多鐸站在那兒，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熱，熱得讓人心煩。遠處，沂州城的輪廓在熱浪裡晃動著，像是隨時會化掉，可它一首沒有化。他忽然想起圖賴臨死前說的話。
“不能讓沂州打成寧遠。”
寧遠。那座城，大清打了多少年？從努爾哈赤打到皇太極，從皇太極打到多爾袞，也沒打下來。是吳三桂主動撤出，多爾袞才進去的。沂州要是也打成那樣，他多鐸還有什麼臉回去？他攥緊馬鞭，指節咯吱咯吱響。
不能這樣下去了。他得找條路。不是為他，是為了那些跟著他出來、還沒撈到好處計程車兵。他們不怕流血，不怕死，可他們怕白來一趟。
多鐸深吸一口氣。
曲阜。就是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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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鐸為什麼還不走？戰局每多耗一天，對他來說就多一分危險。東虜的戰術一向靈活，絕不做無意義的糾纏。尤其是……天氣在變熱。”朱慈炯說道。過去十年一首都很冷，去年開始，天氣開始變熱——確切說，是恢復了正常。過去十年是不正常的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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