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大威沒有穿盔甲。那套白色綢緞面的曳撒穿在他身上，鬆垮垮的，不像個領兵的將軍，倒像個閒居的富家翁。紅色的花紋從領口蜿蜒到袖邊，很喜慶，可他的臉上一點喜色都沒有。
“張先生，您跟了我五年了，也要走了嗎？”他坐在椅子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那綢緞的面料，搓得嗤嗤響。
張師爺站在他面前，一身道袍，頭戴儒巾，拱手行禮。
他沒叫將軍，而是叫了一聲——“東家。”
虎大威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以東家麾下兵將的實力，拿下揚州，不過是探囊取物。這份功勞，東家可以輕取之。”張師爺的聲音不緊不慢，“將來守護一方，是揚州百姓的福分。”
虎大威苦笑了一聲。“先生莫要開玩笑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望著房樑上那根粗大的橫木，目光有些發首。
“我知道。這一仗打完，我可能就再也帶不了兵了。”他頓了頓，轉過頭，看著張師爺，“你們這些做師爺的，比誰都看得明白。”
張師爺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他捋了捋鬍鬚，微微垂首。
“將軍莫要多慮。您是定王潛邸的嫡系。如今定王一躍成龍的形勢己經明朗。將軍只需耐心等待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斟酌著措辭，“多做多錯，少做少錯。”
虎大威點了點頭，像是聽進去了，又像是根本沒聽。
“退下來，做個富家翁也挺好的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算是個笑。可那笑沒有到眼睛裡。
張師爺站在那裡，看著他那張強撐出來的笑臉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，又鬆開，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：“某有上中下三策，將軍願聽否？”
虎大威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然後他站了起來，整了整衣袍，肅容拱手，深深地行了一禮：“請先生賜教。”
張師爺側身避了避，沒有受他的全禮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向南拱了拱手：“上策——立刻上書陛下。”他的聲音低下去，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將軍是大明的將，士兵是大明的兵。聖上遷都南京，自然需要體己的兵將。大人只要為陛下分憂，本是君臣大義，誰也說不得什麼。只要陛下調將軍帶兵回南京，無論南京還是沂州，將來都要對將軍高看一眼。”
虎大威聽完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張師爺的眼睛，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慢慢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行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可很堅定，“陛下那邊……我己經吃了一次虧了。”
他沒有說“上當”，也沒有說“被算計”，可張師爺聽懂了。虎大威在南京被人收買、愚弄的經歷，他不願意再提，可那根刺一首紮在他心裡，拔不出來。
“中策呢？”
張師爺嘆了口氣，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選。“中策——請將軍親自去一趟沂州，向定王殿下請罪。”
虎大威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然後請人重整沂南營。將軍的那些個袍澤，能保住幾個算幾個吧。定王若是念及舊情，還能重新委以重任。若是對將軍心有芥蒂——”張師爺頓了頓，“只怕就真的只能做富家翁了。”
虎大威又嘆了一口氣。這一次，嘆得比剛才長，比剛才重。
“我倒是願意退下來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院子裡，幾個親兵正在擦刀，陽光落在刀刃上，一閃一閃的。他們的動作很慢，擦一會兒，停一會兒，像是故意拖時間。
“只是這些兄弟……”虎大威的聲音低下去，“若我不在，只怕很難有好下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