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大威是盧象升身邊的老人。是沂州第一個真正意義的將軍。更是一名總兵官。雖然沂州農軍在草創階段有很多和明軍不同的條例和習慣,但一支軍隊要練好,必然要從老兵那裡尋求答案。
盧象升畢竟是個文臣。朱慈炯又是個少年。虎大威成了事實上的軍隊首腦。大量的中下級軍官是他教導和提拔起來的。這裡面,包括去河南做主將的於七,以及沂州最精銳部隊沂州營的主將李義武。甚至朱慈炯的王府首屬衛隊,也是虎大威親自選拔抽調的。
沂南營又更加特殊,這是一個以虎大威的家丁為骨架的超編的營——編制八千戰兵,比一般的營大一倍有餘。這支軍隊也是最老資格最被定王信任的軍隊。他們保護著盧象升和朱由檢去南京,又從南京急行軍回援山東。現在,又要再次往南。
去揚州。
沂南營的營地裡,火頭軍剛把晚飯的鍋撤下去,空氣裡還飄著小米粥的糊香味。幾個軍官蹲在帳篷外邊,手裡捧著碗,筷子擱在碗沿上,誰也沒心思吃。
千戶趙大栓把碗往地上一擱,抹了把嘴,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,在膝蓋上攤開。旁邊幾個人湊過來,腦袋擠在一起,藉著將暗未暗的天光看那張紙。
“就是這塊。”趙大栓的手指頭戳在紙上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,“揚州北邊,挨著運河,水澆地,二百畝。”
“二百畝!”副千戶孫從富倒吸一口氣,眼珠子瞪得溜圓,“乖乖,這得值多少銀子?”
“銀子?”趙大栓嗤了一聲,把紙重新摺好,塞回懷裡,“有銀子你都買不著。這是水田,不是咱山東那旱地。一年兩熟,種稻子,種麥子,種啥收啥。”他頓了頓,拍了拍懷裡的那張紙,像是在拍一個活物的腦袋。
“那幾個江南商人說了,這二百畝,是我趙大栓的。白紙黑字,按了手印的。”
身邊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眼睛裡都是光。
“千戶,那咱們這次南下——”一個哨長壓低聲音,像怕被外人聽見,“是不是也能……”
“能。”趙大栓沒等他說完,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,“只要跟著我,把揚州那邊的事平了,該你們的,一個子兒少不了。”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周圍掃了一眼。營地裡,到處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兵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補衣裳,有的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什麼。可仔細看,那些擦刀的眼睛不在刀上,補衣裳的手在抖,劃拉樹枝的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。
都在等。
等南下。等發財。
從山東南下那會兒,他們就知道了——江南有錢。不是聽說的,是自己親眼見的。
再後來,從南京到滁州,從滁州到徐州,一路上跟著他們的商人不下萬人。賣糧食的,賣肉的,賣酒的,賣布的,賣藥的,賣馬掌的,賣弓箭的,賣火藥的——你能想到的,他們都賣。你想不到的,他們也賣。
有個姓周的商人,專做“鞋襪生意”。不是什麼好鞋襪,就是最普通的布鞋、棉襪,可人家量大,一次能供三千雙。價格還便宜,比南京發的還好。趙大栓問他怎麼做到的,那人笑而不答,只是又遞上一雙新樣式的,說“千戶大人試試這個,走遠路不磨腳”。
還有賣營妓的。那些女子坐在騾車上,用布簾子擋著,看不見臉。可每天晚上,營外那片小樹林裡,總有人影晃來晃去。趙大栓知道,可他不管。管不了。也不想管。軍法再嚴,也管不住褲襠裡那點事。只要不出亂子,愛去去。
“千戶。”身邊一個百戶湊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,“那幾個商人還說,想把自家子弟送進咱們營裡來。立了功,提拔個百戶啥的……”
趙大栓瞪了他一眼,問道:“他們出什麼價?”
百戶伸出三根手指頭:“三千兩。一個名額。”
趙大栓沒說話。他蹲回去,重新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己經涼了,可他沒在乎。
“千戶,這事……”百戶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“不急。”趙大栓把碗放下,“等到了揚州再說。這仗還沒打,誰知道誰立功。立功了,提拔是天經地義的事。”他話裡沒有拒絕的意思。
百戶聽出來了,臉上的肉鬆了松,笑著點了點頭,退回去了。
營地的另一邊,有一個百戶沒湊過來。他叫劉守義,是沂州本地人,當初跟著虎大威從沂南一路打出來的。他蹲在自己的帳篷門口,一個人吃著碗裡的粥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“劉百戶,您不過去聽聽?”身邊一個親兵小聲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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