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守義從帳篷裡探出頭。
“明天開拔,你的人準備好了沒有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趙大栓沒進去,站在帳篷外邊,把懷裡的那張紙又掏出來,看了兩眼,又塞回去。
“老劉,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?”
劉守義沉默了一會兒,悶聲道:“沒有。”
“有就說。”趙大栓蹲下來,跟劉守義平視,“你我是袍澤弟兄,一起從山東打出來的。當年韃子圍兗州,如果不是你,老哥我墳頭草都老高了。咱們有什麼話,當面說。”
劉守義看著他。
“那些田,”劉守義終於開口,“是百姓的。你拿了幾百畝,他拿了幾百畝,那些商人憑什麼給?他們從哪兒弄來的田?”
趙大栓笑了。
“老劉,你這個人哪,就是太實誠。”他拍了拍劉守義的肩膀,“那些田不是從百姓手裡搶的。是那些商人自己買的。黃得功的潰兵到處殺人,地荒了,沒人種,他們花錢買下來,再給咱們。這有什麼不對?”
“買?”劉守義看著他,“黃得功的潰兵跑了,那些地的主人呢?他們是死了,還是跑了?他們的家人呢?誰替他們做主?”
趙大栓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老劉,你這話就沒意思了。打仗嘛,總有人死,總有人跑。地不能荒著,得有人種。咱們拿了地,好好種,好好收成,比荒著強。”
劉守義沒再說話。
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。趙大栓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。在沂南營裡,不光是趙大栓,很多人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。
打了仗,拿了地,天經地義。
這就是大明的規矩。連定王殿下,都把土地佔了,然後再分給他們種。
趙大栓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老劉,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。可這世道就是這樣。你有本事,你就拿。你沒本事,你就餓著。咱們在山東,窮了這麼多年,好不容易下趟江南,發筆財,有什麼不對?”
他看著劉守義,目光很坦然:“我沒搶百姓的。我沒殺百姓的。我這田,是商人送的。他們願意送,我願意收。天經地義。”
劉守義蹲在帳篷門口,看著趙大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。
“天經地義。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然後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。
他知道趙大栓不是壞人。趙大栓上陣殺敵不眨眼,對弟兄們夠義氣,作為虎大威的親兵,卻從不克扣軍餉。可他不覺得拿那些田有什麼不對。因為在他眼裡,那些田不是誰的田,是無主的田。
無主。
這兩個字讓劉守義覺得冷。
營地裡,火頭軍開始收碗了。有人還在吃,有人己經把碗扔在一邊,湊在一起說笑。說金陵的姑娘,說常州的花雕,說揚州的繁華。
劉守義睡不著。趙大栓說得對——虎將軍都默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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