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放下手裡的泡螺,臉上的笑收了收,但沒全收。
“沂州剛解圍就要打揚州?我這邊看到的物資損失可不小。”她的語氣還是輕鬆,可眼神變了。
朱慈炯知道,糊弄不過去了。“不只是錢糧物資。人也損失很大。”
他把手裡剩下的半枚泡螺放在碟子裡,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
“阿姐長於數術,那你便聽好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不像是說給誰聽,更像是自己在算賬。
“大部分損失,發生在孫督師北上被擊潰的那幾天。我們當時過於大意了,兵線拉得太長。清軍集中了五萬餘滿清八旗主力,另有三萬多漢人僕從軍,首接打在了我們腰部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孫傳庭陣亡。劉澤清本部全軍崩潰,本人陣亡。高傑只帶了兩千人突圍,後來被許定國殺害。”
公主沒有說話。李玲也不笑了,小姑娘雖然聽不懂,可屋裡的氣氛讓她安靜下來。
“即便不考慮這些友軍的損失,單隻我沂州農軍——”朱慈炯的聲音低下去,“戰兵損失三成,死亡、殘疾和失蹤,有七千餘人。輔兵和青壯丁口,損失超過三萬。各村寨堡的損失還沒統計出來,估計在五萬以上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。
公主看著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吃完的泡螺,忽然覺得沒胃口了。
李翠微坐在旁邊,垂著眼皮,手指在手帕上無意識地繞著圈。她從不過問軍政大事,可在闖軍老營多年的她聽得懂。七千。三萬。五萬。這些數字背後,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。這是勝利的代價,但有些損失,是不可彌補的。
“三郎。”她輕聲開口,“可我聽人說,我們這次打贏了。”
朱慈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贏了。”他說,“能頂住這輪攻勢就算贏。因為清軍沒有達成目標,並且損失也不小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可這樣的勝利,再來一次,我們就守不住黃河了。得一路退到長江。這是一場近乎失敗的勝利。”
“我估計,用不了幾個月,清軍就會重新展開攻勢。這一次,他們對我們的戰術、城市和裝備沒有做好功課,下一次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
李玲忽然從椅子上跳下來,走到朱慈炯面前,仰頭看著他。
“三郎哥哥,你笑一個嘛。”
朱慈炯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笑的時候,好嚇人。”小姑娘認真地說。
朱慈炯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,看著她還沾著泡螺渣的嘴角,忽然笑了。
這一次,是真的笑。不是苦笑,不是賠笑,是被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打動的那種,心裡忽然軟了一下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伸手揉了揉李玲的腦袋,“三郎哥哥笑。”
李玲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爬回自己的椅子上,抓起一枚泡螺,繼續吃。
公主看著她,又看了看朱慈炯,嘴角彎了彎,沒說什麼。
李翠微低下頭,手指還在手帕上繞著圈。她的嘴角也彎著的,彎得很淺,淺得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