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次在定王的書房吃酥油泡螺，還是上一次的事。
長平公主朱媺娖拈起一枚，塞進嘴裡，眯著眼嚼了兩口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。這東西雖然好吃且貴，但對她來說，也談不上什麼奢侈。哪怕是圍城，哪怕是戰時糧食配給，作為長平公主，想吃口酥油泡螺還不容易？
重點是跟誰一起吃。
說實話，自從圍城戰開打，她就沒見過自己這個弟弟幾面。整天不是在內堂開會，就是在城內幾處要緊處轉悠，偶爾碰上了，也是一臉倦容，匆匆說兩句話就走。
準王妃李翠微倒還好些，至少朱慈炯裝模作樣去學堂“上課”的時候，還能搭上幾句話。可年紀更小的那位——李玲，乾脆一次都沒見過。
說起李玲，朱慈炯也有些無奈。她是李自成的養子兼兄弟兼心腹李過的養女，送到沂州來，說白了就是聯姻的添頭。這丫頭就是用來表忠心的“誠意”。朱慈炯沒虧待過她，該給的月例不少，該配的丫鬟不缺，可一個剛滿十歲的小姑娘，被扔在人生地不熟的王府裡，親爹不在，養父不在，夫君又整天不見人影——她臉上那點不滿，都快寫成大字報貼在腦門上了。
不過朱慈炯有辦法。他堅信，甜品可以治癒一切。
“三郎，你這個酥油泡螺，比上回的好吃。”公主又拿起一枚，翻來覆去地看，“裡頭加了什麼？”
“加了點心意。”朱慈炯笑得很假。
“呸。”公主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。
李翠微坐在一旁，手裡捏著一枚泡螺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基本不說話。她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敢說。在公主面前，在朱慈炯面前，她始終拿捏著分寸。說多了怕顯得輕浮，說少了怕顯得冷淡。所以她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——適度地笑，適度地點頭，適度地給公主捧個哏。
“阿姐說得對。這裡加了東西。”她適時地接了一句，語氣溫和，不卑不亢。
公主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翠微，你不用每次都這麼拘謹。他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李翠微的臉微微紅了一下，沒接話。她偷偷看了朱慈炯一眼，又飛快地垂下眼皮。
李玲就沒這麼多心思了。十歲的小姑娘，坐在椅子上，兩條腿夠不著地，晃來晃去。她嘴裡嚼著泡螺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。朱慈炯聽了好幾遍才聽明白——她在炫耀自己新學的扎辮子的方法，還有自創調配的指甲油。
“你看你看，這個顏色。”她把手指伸到朱慈炯面前。指甲上塗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，紫不紫，紅不紅，像被人揍了一拳之後淤血的那種青紫。
“……好看。”朱慈炯昧著良心說。
“真的嗎？”李玲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那我也給你塗一個？”
“不用。”朱慈炯把手縮到桌子底下，“我是男的，不塗這個。”
“公主姐姐說了，男人也可以塗。”
朱慈炯轉頭看向公主。公主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，假裝沒聽見。
朱慈炯全程賠笑。嘴角酸了，腮幫子疼了，可他得笑。這些人，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。她們來書房看他，不是來聽他訴苦的，是來讓他放鬆一下的。他不能板著臉，不能嘆氣，不能把那些壓在心頭的事拿出來說。
可公主忽然問了一句不該問的：“沂州農軍……是要打揚州了吧？”
朱慈炯的手頓了一下。他不動聲色地拿起一枚泡螺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兩口，慢慢嚥下去：“聽誰說的？我怎麼不知道。”
公主愣了一下。她是聰明人，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。可她是長平公主，是朱慈炯的長姐，她不會在這種時候露怯。她恢復了滿不在乎的神色，哼了一聲：“嘿！所有的錢糧物資排程我這兒都有經手的賬目，你尾巴翹起來我就知道你拉什麼顏色的屎！”
李玲一口茶噴了出去，笑得趴在桌上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李翠微也忍不住笑了，默默放下手裡的吃食，掏出手帕去擦李玲被茶水打溼的衣領。
朱慈炯也笑了。他是真的笑。被公主這句粗話逗笑的，也是被這種“不管不顧”的親近感暖到的。
“沒錯，大管家。”他說，“咱是要打揚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