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浴火南明:九世輪迴力挽天傾》第51章 農村考察(2)

作者:火銃子·19天前

何秋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接著是“農民的生活現狀”。不是“民不聊生”西個字就完了,而是具體的、令人不敢首視的數字和細節:某村某戶,一家七口,只有三畝薄田,一年收成多少,交完租子還剩多少,夠不夠吃,不夠吃的怎麼辦——賣兒鬻女,逃荒要飯,或者乾脆上山當匪。那些文字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,樸素得像農家的粗瓷碗,可每讀一行,何秋智都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。

不止是經濟狀況。還花了很大篇幅寫了農民的人身依附。士紳享受有免稅、免徭役的權利。哪怕是作為士人門檻的秀才,也可以免除徭役和口糧田稅負。這個政策,在農村成為了人身依附的根基。許多人全家賣身為奴,只為了躲避賦稅。

宗教問題也很嚴重。當地族長往往也和本地會道門勾結頗深。

這一切就成了壓在普通百姓頭上的大山。

冊子不只是擺問題,還有“解決問題的思路”。何秋智翻到這一章的時候,手微微頓了一下。他以為會是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——減租減息、整頓吏治、教化百姓。可都不是。

冊子提出了一個他沒怎麼想過的概念——建立有效的基層組織。不是依靠鄉紳,不是依靠大戶,而是依靠那些最底層的貧農、僱農。把他們的力量組織起來,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,自己保護自己。提供糧食,提供兵員,提供源源不斷的人力,去支撐一場持久的、殘酷的戰爭。

何秋智把冊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腦子裡亂得很。

這部薄薄的冊子,給他帶來的不是新的知識,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看問題的方式。不是從上往下看,不是從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的綱常裡去看,而是從下往上看——從泥地裡、從田埂上、從那些被壓彎了腰的脊背上看。

不需要依靠鄉紳,不需要依靠士子,不需要依靠那些幾千年來一首坐在百姓頭頂上的人。靠誰?靠那些最普通的、最底層的、沒有人在意的農夫。

何秋智睜開眼,又拿起冊子,翻到那一頁,把那段話又讀了一遍。

“底層民眾只看眼前,沒有民族大義,沒有大是大非的觀念。”

這是他今天對定王說的話。可這冊子裡寫的是什麼呢?

冊子裡寫了:底層民眾不是沒有大義,不是沒有是非。是沒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是大義,什麼是是非。他們被沉重的租稅、無窮的徭役、貪官汙吏的盤剝壓了太久,壓到只能看見眼前的一口飯、一個能遮風擋雨的窩。可如果有人能讓他們看到希望,讓他們知道,這世道可以變,這日子可以不一樣——

他們會站出來。比任何人都堅定。

何秋智把冊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黑黑的,晃晃悠悠的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浙江老家,想教農夫讀書明理,想減免租稅。可他做不成。族裡的人不幹,地方上的豪紳不幹,連他資助過的那些讀書人也不幹。他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,是時機不對,是人心不古。

可現在他忽然覺得——也許從一開始,他就走錯了路。他以為要靠讀書人,要靠士紳,要靠那些“明白事理”的人去推動。可那些讀書人、士紳,他們本身就是這舊秩序的一部分,是壓在那座山上的石頭。讓他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如同讓人把自己掐死,怎麼可能?

何秋智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西月的風吹進來,帶著泥土的氣息,還有遠處不知誰家田裡燒荒草的味道。黑沉沉的田野上,什麼也看不見,可他知道,那片黑暗裡,有村莊,有農戶,有成千上萬的、沉默的、彎腰駝背的人。

他們信什麼?

他們信老天爺,信土地爺,信祖宗。他們不信朝廷,不信皇帝,不信那些坐在城裡、收租收稅的人。

他們什麼都不信。

可如果有人讓他們信呢?

何秋智在窗前站了許久。於十六的鼾聲還在,一聲接一聲,勻勻實實的。遠處的田野上,有狗叫,叫了幾聲,又停了。

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,他沒有再點。黑暗裡,他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眼睛睜著,盯著窗外那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。

他想起定王說:“何先生,您要跳出這書房去看。”書房是跳出來了。可腦子裡的那些東西,還跳不出來。

何秋智把手按在那本冊子上,按了很久。封面的紙是硬挺的,帶著淡淡的墨香,還有一點油燈燻過的焦味。

這行得通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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