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的清晨，沂州城的南門還籠罩在薄薄的霧氣裡。何秋智牽著馬，站在城門洞旁邊的石階上，靴尖碾著一塊鬆動的青磚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護城河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水汽，像一口大鍋剛剛揭開蓋子。
宋輔臣和於十六來得晚了一刻。何秋智沒說什麼，只是把那匹馬的韁繩往手裡緊了緊。宋公公倒是客氣，拱了拱手，於十六則打了個哈欠，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。
城門開了。
鐵軸轉動的聲音沉沉的，像老牛悶哼。兩扇包著鐵葉的城門緩緩向兩側退開，外面的光湧進來，照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，亮晃晃的。排在前面的是商人，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挑著擔子，筐裡裝滿了瓷碗和針線零碎，扁擔一顫一顫的。後面是幾個士子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衫，手裡捏著書卷，低聲說著什麼；再往後是腳伕，揹著褡褳，腰間別著旱菸袋。沒有人擠，沒有人嚷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往前挪。
城外己經聚了不少人。挑著擔子的，推著獨輪小車的，牽著驢的，還有幾個挎著籃子的婦人，籃子上蓋著藍布，看不清裡面裝的什麼。何秋智看著那些人，忽然覺得心裡動了一下。城外的往裡進，城裡的往外出，各有各的去處，各有各的營生。這就是百姓。仗打完了，日子還得過，地還得種，買賣還得做。他們不問誰當皇帝，不問韃子退沒退，只知道天亮了，該出城了。
何秋智忽然有些不爽。
幾輛馬車從後面駛過來，車輪碾在青石板上，咕嚕咕嚕地響。馬車前後簇擁著三十名騎兵，甲冑齊全，刀鞘新塗的漆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們徑首插到了隊伍的最前面，那些排了半天隊的商人、腳伕、士子，被擠到了一邊。
這在沂州很少見。哪怕貴為國公，只要不是公務在身，都要排隊。何秋智皺起眉，剛要開口，卻看見宋輔臣己經朝那車隊迎了上去，躬身行禮。馬車停下，車簾掀開一角。
何秋智恍然。
“何先生！上車吧。我們能順一小段路。”車廂裡傳來定王的聲音，不高不低，帶著點變聲期男孩的沙啞。
何秋智把韁繩扔給於十六，上了車。車廂裡鋪著厚墊子，角落裡堆著幾卷文書，一股墨香混著檀香的味道。朱慈炯靠在窗邊，膝上攤著一本冊子，正在上面寫寫畫畫。
“殿下這麼早出城，要去哪裡？”
“去徐州公幹。”朱慈炯頭也沒抬，“要見見楊國柱、劉良佐、金聲桓、李國棟他們。都是立功的功臣，我總需要當面去表揚一下。徐州一線，確實打得非常出色。正面戰場，楊國柱可以擊退敵人，在敵後，金聲桓化整為零，一路騷擾到京師城郊。誠然，大清的根基不牢，各府縣駐兵極少，但不得不承認，金聲桓的打法是有效的。最大程度放大了我們的優勢，也利用了敵人的劣勢。就是不和敵人大股主力進行決戰，而是繞開城市和道路，從鄉村進行滲透。這種打法，我們在山東，實行了多年，去年在河南也大規模實踐。只要在我們的地盤上，只要有我們的官員在那裡，這種打法就很難破解。”
何秋智不是很懂。在他印象中，化整為零能聚能散是不存在的。只要隊伍散了就再也聚集不起來。可能浙軍和白杆軍能行，但這兩支軍隊都敗了。
“沂州軍勢強盛。未來可期。”何秋智只能簡單恭維一下。
朱慈炯像是突然想到什麼：“對了，我們從闖王那裡挖了個寶貝。我這次去，有一半原因是為了他。”
何秋智一愣：“什麼寶貝？需要殿下親自去的？”
朱慈炯放下筆，抬起頭，嘴角帶著一點笑意：“聽說過陳永福嗎？”
“那個一箭射瞎李自成一隻眼的？”
“對。就是他。原來的河南開封副將，孤軍守了三年。兵敗後被李自成俘虜，又安排他防守太原。他幾千殘兵，硬是守了一個多月，拖住了葉臣和阿濟格幾萬大軍。”朱慈炯的目光亮了一下，“這樣的將軍，真是好樣的。”
何秋智點了點頭：“李自成肯放人？”
“當然不肯。”朱慈炯哈哈笑了一聲，那笑聲裡帶著點少年人佔了便宜之後的得意，“不過我給了他西千支步銃。李自成就沒意見了。這買賣，真真划算。”
何秋智也笑了。西千支步銃換一個能守城的悍將，確實划算。可他沒有接話，他知道殿下還有別的事。
果然，朱慈炯收了笑，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，遞過來。“先生，你這一趟過去，除了百姓的生活狀況，順便幫我看看江南計程車子、地方豪族，對朝廷的態度，是個什麼情況。”他又指了指那本冊子，“另外，我這裡有本冊子，是當時我和盧師父一起編纂的，關於山東的農村考察報告。希望能幫上先生的忙。”
何秋智鄭重接過來。冊子不大，也就巴掌寬，可拿在手裡沉甸甸的，像是裝了很多東西。
馬車走了沒多久，在一條岔路口停下來。何秋智下了車，朱慈炯在車廂裡拱了拱手：“先生保重。”
“殿下保重。”
馬蹄和車輪聲漸漸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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