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秋智終於踏進了書房。他進來的時候,布鞋踩在金磚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,可那身滿是補丁的舊麻布袍帶進來的風,卻把案上的紙張吹得嘩嘩響。
朱慈炯站起來,親自倒了一盞茶,推過去。“何先生,真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。那個韃子使者,很難纏。”
何秋智沒有接茶。他站在那裡,腰間那柄劍鞘油亮的長劍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。
“殿下。我聽說你己經派員去接收揚州了?”
朱慈炯收回手,坐回去。他知道何秋智不是來喝茶的。“是啊。打下來很容易,畢竟只是黃得功的一群亂兵。如何治理才難——錢糧在往外跑,饑民在往裡聚。因為糧食轉運不及時,我還讓虎大威在城外多等了幾天。”
何秋智往前邁了一步,舊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了一下:“我聽說殿下要廢除國朝對士子的優待?讓舉人也繳稅,讓秀才也服徭役?”
朱慈炯靠在椅背上,看著何秋智那張稜角分明、此刻卻繃得緊緊的臉。“山東不一首都是這麼做的嗎?現在揚州也同樣。重做魚鱗冊,丁口稅降低,有田的多納稅。有什麼問題?”
“殿下,請慎重!”
何秋智的聲音忽然高了,高得連門外站著的馬錫都扭過頭來看了一眼。他意識到自己失態,壓了壓聲音,可那股急火還是從喉嚨裡往外竄。
“山東不一樣!韃子霍霍了幾次,孔有德,各種土匪,把這片地方的縉紳一掃而空。殿下在白紙上作畫,自然可以隨意施為。但揚州——揚州是天下名城!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,像是在描摹那座城的輪廓。“那裡的鄉紳、士子,無數。桑田,作坊,茶山,鹽倉,無算。幾百年裡盤根錯節。貿然取消士紳的特權,馬上就是大禍!”
朱慈炯淡淡地說:“能有什麼大禍?造反嗎?”
何秋智被這話噎了一下,頓了頓才說:“……那倒不至於。但策反我們的官吏,煽動商人罷市,匠人罷工,讓不明真相的百姓士子堵住衙門口——這些,他們是能做得出來的!”
他又往前邁了一步,幾乎站到了朱慈炯的案前。“殿下,我們現在當務之急,還是抵抗東虜的攻勢。需要儘快穩住揚州啊!”
朱慈炯沒有動。他看著何秋智的眼睛,看了幾息,才慢慢開口。“何先生。您也知道我們需要儘快穩住揚州。可我們想穩住的,究竟是什麼呢?”
何秋智愣了一下。
“城裡的商人懷裡抱著幾萬兩銀子的青樓女子,城外百姓衣食無著。我現在需要錢糧,需要人口。穩住士紳,他們能給我這些嗎?”
朱慈炯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。“他們給不了。而且他們自己治下的揚州,己經是一口熱鍋了。”
何秋智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“殿下!您要考慮的,也不止是揚州,還有江南,還有整個大明!天下士子歸心,才能輔助殿下成就中興的基業!這些儒生士子,是自漢以來,所有王朝的根!”
他的聲音又高了起來,可這一次,那高音底下藏著的不再是憤怒,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怕,又像是急。
朱慈炯忽然笑了。不是嘲諷,是那種“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”的笑。
“他們己經尾大不掉,是我大明的毒瘤了。”
他看著何秋智,目光很平靜。“那些大鹽商、大地主,到底是什麼人,您比我明白。就算他們懂得大義,又能如何?”
“您在浙江,在自家祖產中,也試圖教農夫讀書明理,減免租稅。結果呢?”
何秋智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那是他的痛處。他在浙江的老家,想推行義學,想減輕佃戶的負擔。結果呢?族裡的人不幹,地方的豪紳不幹,連他資助過的那些讀書人也不幹。他一個“大俠”,在自己的家鄉,被自己的族人頂了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