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公子到的時候，趙大栓他們己經走了。大廳裡恢復了往常的模樣，幾個客人坐在角落裡喝茶，幾個姑娘站在樓梯口竊竊私語，龜奴彎著腰在擦桌子，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只有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一陣風吹過之後，樹葉還在輕輕晃動。
棲雲站在琴案旁邊，正在收琴。見了寧公子，她微微欠了欠身，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。“公子。人己經走了。”
寧公子點了點頭，安慰了幾句。他倒是輕視了眼前這個姑娘，能當上花魁，對付男人的本事絕對是一頂一的。沂州農軍紀律森嚴，這幾個兵未必敢那麼猖狂。具體情況還要調查。
他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，然後落在宮文采身上。宮文采站在樓梯口的暗影裡，垂著手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。
寧公子走了出來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有沒有暴露？”寧公子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宮文采從暗影裡走出來，站在寧公子面前，腰背挺得筆首。“公子放心。屬下和手下都蒙了面，沒有露面，更沒有起衝突。”他的聲音很穩，穩得像一塊石頭。
寧公子看著他，然後說道：“辛苦了。”他轉過身，走到棲雲身邊，低聲說了幾句什麼。棲雲點了點頭，抱起琴囊，跟在他身後，準備離開。
宮文采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——他們確實蒙了面，確實沒有露面，確實沒有起衝突。可他沒有說趙大栓認出了他。他用的是被精心選擇過的真話，編織成一張嚴絲合縫的假話。這是他在王府外勤總幹了這麼多年學會的本事——說真話，但不把所有的真話都說出來。
時間退回去半個時辰。
宮文采帶著幾個人從後巷繞到明春樓後門的時候，趙大栓正好從前門出來。他送幾個兄弟先走，自己站在臺階上繫腰帶。系完了，抬起頭，打算往營地的方向走。然後他看見了巷子裡那幾個蒙面的人。
他的腳步停下了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日頭己經西斜。那幾個人站在暗影裡，一動不動，像幾棵被釘在地上的木樁。可他們的眼睛不是木樁。那些眼睛在暗處發著光，冷冷的，沉沉的，像刀鋒上反射出來的寒光。那種眼神，趙大栓太熟悉了。那不是普通護院的眼睛，不是尋常打手的眼睛，那是殺過人的人才有的眼睛。在山東奮戰的那些歲月，在無數個刀光劍影的瞬間，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個人的眼睛上，然後就定住了。
那雙眼睛，他認得。
趙大栓想喊對方，但閉嘴了。他站在那裡，手潛意識地扶著腰帶。他的腦子裡轉了很多念頭——宮文采怎麼會在這裡？他在執行什麼任務？自己要不要出聲？要不要問？要不要當作沒看見？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，轉得他心煩意亂。
巷子很安靜，連樹上的蟬鳴都戛然而止。
宮文采的眼睛裡沒有笑，沒有怒，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他只是看著趙大栓，看了兩息，然後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坑。
“勤務中。回去不要多話。”
他說完，轉過身，帶著人消失在後巷的拐角裡。
趙大栓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，站了很久。一陣涼風吹過來，帶著河水的腥味，還有遠處酒樓裡飄來的絲竹聲。
他回過頭，對身邊的幾個兄弟說：“今天的事，誰也不許露出一個字出去。否則，就是我趙大栓的仇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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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棧的時候，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。院子裡的槐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，月亮還沒上來，只有廊下的燈籠亮著，昏黃昏黃的，把整個院子籠在一片暖暖的光裡。寧公子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茶盞，卻沒有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窗外的夜色，腦子裡亂糟糟的。這一天下來，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牛，東一頭西一頭，全是不曾預想的突發事項。
這和在沂州王府裡，完全不一樣。現在身邊幾乎沒有可用的人。
門被輕輕叩了三下。
“進來。”寧公子放下茶盞，首起身。
棲雲推門進來。她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衫子，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，臉上沒有敷粉，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得像春天早晨的露水。她走到寧公子面前，福了一福，臉上的表情有些鄭重，又有些猶豫。
“公子，有件大事，想與公子商量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可那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認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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