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公子給柳煥章提供賬冊，是揚州經過運河鈔關運輸的物流資料。
這份資料的賬面非常稀碎，而且是明顯的假賬。大量貨物，甚至整船會消失，變成賬外交易。即便在賬內，也是七分真三分假。
但是對比碼頭停泊，鈔關驗訖，水師的巡查，以及實地船隻經過的清算，柳煥章還是漸漸逼近了真相。這份工作需要巨大的計算量，以及對數字的執著和靈感。可一個月只拿五兩銀子。
柳煥章人長得帥，數術極強，寧公子非常喜歡。打算帶回沂州去。讓他當老師，培養一大批精算師。
天色還沒大亮，柳煥章就來了。他站在悅來客棧的門口，兩隻眼睛烏青烏青的，像被人用墨汁畫了兩個圈。左眼腫得厲害，眼皮耷拉著，幾乎睜不開；右眼好一些，可眼眶底下也是一片青紫，像是淤血還沒散盡。他的嘴唇也破了，上唇裂了一道口子，血己經幹了，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。
寧公子正在吃早飯，見了柳煥章這副模樣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柳兄，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柳煥章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他的手垂在身側，十根手指蜷著，像是在攥著什麼，又像是在忍著什麼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，聲音有些澀，像是喉嚨裡塞了什麼東西。
“寧兄，我是來辭行的。明天……就不來做了。”
寧公子放下筷子，站起來，走到柳煥章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可沒有問太多，只是說了句：“進來坐下說。”
柳煥章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跟著走了進去。他在桌邊坐下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腳尖。寧公子給他倒了一碗茶，推過去。柳煥章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“是誰打的？”寧公子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篤定。
柳煥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漕幫的人。”
寧公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目光落在柳煥章臉上。“憑什麼打人？你幫他們算賬，他們該謝你才是。”
柳煥章苦笑了一下，那笑容牽動了嘴唇上的傷口，他“嘶”了一聲，又忍住了。“他們嚐到甜頭了，就不想撒手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，“那些黑心的，我之前幫他們算利錢，算得太好了。他們覺得我是個寶貝，捨不得放。”
“他們威脅我，說不回去做，就要動我的母親，還要動我的鄰居。我家的房子，就在漕幫的地盤上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著寧公子，眼眶有些紅，可他沒有哭，“我不想給寧兄添麻煩。所以……明天就不來了。”
寧公子看著他，看著他那雙烏青的眼睛，那張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臉，那雙在膝蓋上微微發抖的手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開口了，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你先回去。銀錢給你漲到十兩，漕幫的事，我來辦。”
柳煥章愣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看著寧公子：“公子，這不是銀錢的問題，是漕幫，他們要做的事，誰也攔不住，這事可真不好辦。”
寧公子道：“沒事。這揚州城藏龍臥虎的，總有能降住他們的人。你且寬心。先把傷勢養好，我這裡有一些療傷的藥，讓玲兒給你帶著。”
柳煥章站起來，朝寧公子拱了拱手，轉身走了。走兩步，又回頭：“寧兄，你是個好人。可漕幫……不是好惹的。務必小心。”他說完，邁步走了出去。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。
寧公子站在門口，看著柳煥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身，對玲兒說了句“我去找張真人”，便出了門。
張正陽正在院子裡曬草藥。竹匾上鋪著一層黃黃綠綠的草葉，陽光照在上面，散發出一種苦苦的藥香。他見了寧公子，放下手裡的竹匾，擦了擦手，請寧公子到屋裡坐。
寧公子把柳煥章的事說了。張正陽聽完，捋著鬍鬚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公子，這事有點難辦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比平時沉了些，“漕幫不只是一個幫派。他們和正一道有來往，最近和城外的沂南營也扯上了關係。這些年，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大，手越伸越長，揚州城裡的高利貸、賭坊、私鹽，大半都跟他們沾邊。”
“怎麼還跟沂南營有關？”寧公子眉頭皺起來，
“沂南營在城外佔了不少田產，其中相當一大部分是漕幫投獻的。他們也趁沂南營擴軍，安排了不少子弟進去。強龍勾結地頭蛇，也很正常。”張真人道。
寧公子的目光銳利起來。
張正陽連忙道：“這事這麼辦。公子不要想沂南營的事，我們也不是對付漕幫，只是對付幾個關鍵的小角色。要動得巧，動得準，不能惹到狠角色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著寧公子，“依貧道的主意，恐怕得從那些個放貸的漕幫弟子身上想辦法。公子且容我幾天，我去打聽打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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