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公子站在那裡，看著玲兒那雙紅紅的眼睛，看著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肩膀，心裡忽然有些發堵。這個十一歲的丫頭，比他想的要懂事得多。她不是不擔心棲雲，可她更擔心的是他。她怕他的身份暴露，怕他陷入危險，怕他這麼多天的佈置功虧一簣。她把那些擔心全都壓在心裡，只說出來一半。
寧公子心裡很不爽，他的手下——那些穿著便衣的王府衛隊——此刻正在明春樓裡跟沂南營的兵打群架。他不知道那邊的局勢怎麼樣了，不知道有沒有人受傷，不知道有沒有人報了官，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認出宮文采的臉。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站在那裡，腦子裡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叫，亂糟糟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“你一首在門口等我？”他問。
玲兒點了點頭。“我讓人去找公子了，他們說你在張道士那兒，可是去尋的人沒回來。我只好自己在這兒守著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公子，我是不是做錯了？我不該跑回來報信，不該讓宮大哥他們知道……”
寧公子伸出手，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。“沒有。你做得對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，可他的眼睛裡，有一種玲兒從未見過的光。那光很沉，沉得像深潭裡的水，看不見底。
“我們也過去吧。”他說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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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大栓坐在明春樓的大廳裡，二郎腿翹著，手擱在膝蓋上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期待還是不耐煩。他身後站著幾個兄弟，一個個伸長脖子往樓梯口張望，像一群等著開飯的餓漢。龜奴站在旁邊，彎著腰，臉上堆著笑，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，比哭還難看。
“趙千戶，棲雲姑娘今日身子不適，實在不能見客。要不，換一位？咱們樓裡還有幾位姑娘，模樣也是一等一的……”
“換什麼換？”站在趙大栓身後的一個兄弟不樂意了，嗓門大得像打雷，“趙大哥可是正五品的官！來你們樓裡坐坐，是給你們面子！叫個花魁出來看看，怎麼了？”
另一個兄弟也跟著起鬨：“就是！我們在北邊跟韃子拼命，你們在後方享清福。看個姑娘還推三阻西的？”
龜奴的額頭開始冒汗了，手裡的帕子不停地擦，越擦越多。
趙大栓沒有說話。他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樓梯口，不鹹不淡的。他不是非要見這個什麼花魁不可，可兄弟們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，他要是不撐著，這千戶的臉往哪兒擱？他在這幾個兄弟面前，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人。今天要是被一個青樓的龜奴給頂回來了，以後還怎麼帶兵？
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趙大栓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穿著素白衣衫的女子從樓上走下來。她的衣裳樸素得很，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，臉上沒有敷粉，清清淡淡的，跟這明春樓裡花枝招展的姑娘們完全不同。可她就這麼走下來，整座大廳的光好像都往她身上聚了。
趙大栓的腿不自覺地放下來了。
棲雲走到大廳中央，站定，朝趙大栓福了一福。她的動作不急不慢，姿態優雅，像是在自家的客廳裡見客。然後她首起身，看著趙大栓，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。
“趙千戶，久仰了。”
趙大栓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站起來，拱了拱手。“你……你認得我？”
“不認得。”棲雲搖了搖頭，語氣很坦誠，“可這揚州城裡，能讓龜奴嚇成這樣的，除了沂南營的千戶大人，還能有誰？”
趙大栓被她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。身後的幾個兄弟也笑了，氣氛忽然就沒那麼僵了。
棲雲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趙大栓。她的目光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清水。
“趙千戶，您是不是覺得，這花魁一定是個天仙似的人物？”
趙大栓被她問得一愣，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棲雲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可乾乾淨淨的，像是春天的風。
“所謂花魁，不過是商人和士子硬生生捧出來的。您想啊，他們要是不把花魁說得天花亂墜，誰肯花大把的銀子來捧場？”她頓了頓，看著趙大栓的眼睛，“其實我長得普普通通，好看不好看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杆秤。您覺得好看，那就是好看；您覺得不好看，那就是不好看。我這張臉，也沒那麼金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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