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公子回到客棧的時候，己經是三更天了。大半個月亮偏西，掛在槐樹梢頭，把整個院子照得明晃晃的，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。院門虛掩著，他推門進去，腳步有些重，酒意還沒全散。走了幾步，忽然覺得哪裡不對，抬起頭，看見西廂房的廊下有一個人影。
棲雲坐在臺階上，雙手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染成了銀白色，像一尊玉雕的人像。見寧公子進來，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，輕聲道：“公子回來了。請公子喝碗醒酒湯再休息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這夜裡的月光，涼涼的，淡淡的。
寧公子跟著她進了西廂。屋裡點著一盞燈，燭火跳了跳，照得滿屋子的影子晃來晃去。桌上擱著一碗醒酒湯，還冒著熱氣，旁邊擺著幾碟小菜。棲雲把湯碗端起來，雙手捧著遞到寧公子面前。寧公子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是酸梅湯，放了冰糖，酸甜適口，入喉涼絲絲的，腦子頓時清明瞭幾分。
他放下碗，看著棲雲。她的眼眶有些紅，像是哭過，又像是忍著沒哭。她的手垂在身側，十根手指微微蜷著，不知道該放在哪裡。寧公子看了她一會兒，開口了。
“你等我半夜，不會只是為了給我端一碗醒酒吧？”
棲雲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轉過身，走到牆角，從那裡拖出一隻紅木箱子——就是陸老闆送的那隻。她把箱子抱到寧公子面前，開啟蓋子。燭光照進去，滿箱子的金銀珠寶在光裡閃著各色的光——金鐲子、玉簪子、珍珠項鍊、翡翠耳墜，還有幾顆鴿血紅寶石，像凝固了的血。
寧公子看了一眼箱子，又抬起頭看著棲雲。“你這是做什麼？”
棲雲沒有回答。她在寧公子對面坐下來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在攢勇氣。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可每個字都說得極清楚。
“公子，奴家有些話，藏在心裡好幾天了，今夜不說，怕是再也睡不著。”
她頓了頓道：“起初，奴家以為，陸老闆只是讓奴家來結交公子，就像所有的揚州瘦馬那樣，做個擺件，做個棋子。這種事，奴家見多了，也認命了。”
她的聲音有些澀，可她沒有停。
“可那天，奴家無意間聽見了莫先生和陸老闆的對話。莫先生說——若是事情不成，就秘密殺了公子，別留隱患。”
寧公子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奴家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。所以才讓公子趕緊逃命。”棲雲的手攥緊了衣角，指節發白，“可現在，奴家知道了。他們不只是要公子幫他們辦報、寫文章。他們要讓公子假扮太子。這是誅九族的罪。”
她的眼眶紅了，可她還是沒哭。她咬著嘴唇，把那點酸澀嚥了下去，然後抬起頭，首首地看著寧公子。
“公子，這箱子裡的錢，夠咱們三個花很久了。公子帶上玲兒，帶上奴家，咱們走吧。去福建，去廣東，哪怕出海也行。走得遠遠的，離開揚州，離開江南，離開這些是非。”
她的聲音發顫，可那顫裡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決絕。
寧公子看著她，看著她那雙在燭光裡微微發紅的眼睛，看著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嘴唇。
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，沂州城多處破口，李翠微也是這樣勸他的。那個一身戎裝抽刀擋在他身前的女子，穿著大紅王妃常服，在城外隆隆炮聲中向他行禮的女子，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他，對他說——“三郎，跟我走，去西安，去我父王那裡，離開這是非之地。”兩個女人，說的話不同，可那目光是一樣的。
不同的是，李翠微真的能帶著他走。只要一匹馬，她就能把他帶到西安，帶到李自成面前，帶到那個雖然混亂可至少還有一方天地的地方。
可眼前這個姑娘，她不知道帶著這麼多金銀珠寶走夜路有多危險，不知道這世道上有多少人專門盯著這樣的肥羊，不知道她們三個——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，一個十一歲的丫頭，一個剛出牢籠的瘦馬——走出揚州城，用不了三天就會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。
寧公子垂下眼皮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他抬起頭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不再是方才那種醉意朦朧的隨意，而是一種很正經的、像是在書堂中激勵同學的正經。
“棲雲，假扮太子這件事，我是自願的。”
棲雲愣住了。
“為了國家，為了平衡皇權，為了朝政穩定。不為自己。”這話是真的，也不是真的。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聲音不大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坑。棲雲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，眼睛裡露出星星點點。
寧公子的目光卻飄遠了。他望著桌上那盞燭火，望著那跳動的火焰，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。棲雲注意到他在走神，心裡又有了別的主意。她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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