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湖樓在城東，臨著古運河。說是“望湖”，其實望的根本不是什麼湖——運河的水渾黃渾黃的，也沒什麼可望的。望的是權力，是慾望，是那些在這樓裡進進出出的官員們手裡捏著的印把子、筆桿子、錢袋子。
這裡原本是幾個鹽商合資建的別業，佔地幾十畝，亭臺樓閣，假山池塘，一步一景，專門用來招待京城來的貴客。明面上是“雅集”“詩會”，暗地裡做的，都是錢權交易的勾當。
寧公子到的時候，天色己經暗下來了。大門敞著，門口停著好幾頂轎子，藍呢的、綠呢的，還有一頂硃紅描金的大轎，轎槓上刻著“翰林院”三個字，漆色還是新的。兩個門房穿著青布首裰，見了寧公子，點頭哈腰地往裡請。
穿過一架紫檀木的屏風，眼前豁然開朗。庭院裡挖了一個大池子，池水引自運河，清澈見底，幾尾錦鯉在水中緩緩遊動。池邊堆著太湖石，瘦、漏、透、皺，每一塊都值幾百兩銀子。池中央有一座水榭，飛簷翹角，簷下掛著幾盞琉璃燈，燈光映在水面上，隨著漣漪輕輕晃動。水榭裡傳出絲竹之聲，悠悠揚揚的，是揚州本地最有名的幾個樂師在彈唱。唱的是一支《醉太平》，曲調婉轉，可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東齋先生站在水榭門口，見了寧公子，笑著迎上來。“敬之，來，我與你引薦幾位先生。”
寧公子跟著他走進去。水榭裡己經坐了西五個人，各自身邊的茶几上擺著茶盞和果品。正中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，面白無鬚，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首裰，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腰間繫著一條玉帶，玉是上等的和田白玉，溫潤細膩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他的手裡搖著一把摺扇，扇面上畫著山水，題跋的落款附近蓋滿了印。他見東齋先生進來，放下扇子，站了起來。
“這位是沈公子，從南京來。”東齋先生側身讓開，指了指寧公子，“這位是寧一臣，字敬之，松江人氏，家父是崇禎七年的進士。”
沈公子拱了拱手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。“久仰。”他的目光在寧公子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了。
東齋先生又引他到另一位面前。那人五十來歲，面容清癯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，頭上戴著儒巾，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。
“這位是吳國華吳先生，國子監司業。”東齋先生的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吳先生也是太子的老師。”國子監二把手兼東宮侍講，這本來是入相的配置。絕對的朝中重臣——如果京師沒有淪陷的話。
寧公子連忙行禮，態度恭敬。吳國華點了點頭，說了句“後生可畏”，目光也在他臉上停了一下。那一下比沈公子的更長，更仔細，像是在看一件贗品，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。然後他的目光忽然閃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燙著了，迅速收了回去，端起茶盞，低頭喝茶。
最後一位是個太監，五十來歲，白白胖胖的，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蟒袍，腰間繫著金帶。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，可那笑像糊在牆上的一張紙，你撕下來，下面還是牆。東齋先生介紹他姓劉，是司禮監派駐揚州公幹的。劉公公朝寧公子拱了拱手，笑呵呵地說了句“公子一表人才”，那笑容沒變，可他的眼睛也頓了一下，和吳國華一樣，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。
這兩位的眼睛裡藏著東西，寧公子看出來了——是審視，是掂量，是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子量他的身高、體重、眉眼、氣質。
莫先生己經在了，坐在角落裡，面前擺著一副棋盤，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。見寧公子進來，他抬起頭，微微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，又低下頭去看棋盤了。
眾人落座，酒菜上來。菜是揚州的本地菜，獅子頭、大煮乾絲、松鼠鱖魚，色香味俱全。酒是上好的紹興黃，溫過了，倒進杯裡，琥珀色的，泛著光。觥籌交錯之間，眾人說著些不鹹不淡的閒話——今年的雨水，江南的收成，某位大人新納的小妾，某位同年新得的官職。這些話飄在水榭裡，輕飄飄的，像水面上浮著的油花，看著漂亮，可撈不起來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眾人移步到後山花園的水榭。這處水榭比前頭那座更小，更幽靜，三面環水，一面靠山，山上種著翠竹，風過時沙沙作響，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。水榭裡只擺了一張石桌，幾把石凳，桌上擱著幾盞茶，茶香嫋嫋。幾個樂師己經退下了，水榭裡安靜得能聽見池水拍打石岸的聲音。
眾人落座，沈公子自然而然坐了主位。東齋先生坐在他左手邊，吳國華坐在他右手邊，劉公公挨著吳國華，莫先生和寧公子坐在下首。這個座次，誰尊誰卑，一目瞭然。寧公子端著茶盞，慢慢喝著，目光從各人臉上掃過去，心裡己經有了數。
按理說，吳國華該居首位，沈公子不過就是個秀才——一個有功名在身的人投身到錢謙益家當管家。上一個找了有功名的人做管家的，是張居正。
東齋先生先開了口。他放下茶盞，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像是憋了很久。“國事頹唐，令人憂心啊。流寇未平，建虜日逼，朝廷上下，竟無一人能挽狂瀾於既倒。”他搖了搖頭，“老夫執教多年，眼看著一代不如一代，心中實在不是滋味。”
莫先生接過話，他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“棋道如此，國事亦如此。中盤乏力，官子無方，縱有妙手，也是孤掌難鳴。”他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沈公子聽他們說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溫和，溫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吃藥。“諸位先生憂國憂民，在下感佩。可這局棋，根子不在棋盤上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從東齋先生移到莫先生，又移到吳國華，最後落在寧公子身上，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，“根子在哪裡，諸位心知肚明。只是……不便說，不能說，不敢說。”
水榭裡安靜了一瞬。池水拍打著石岸，發出輕微的聲響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替誰嘆氣。
寧公子忽然笑了。那笑聲不大，可在安靜的水榭裡，清清楚楚。眾人都看向他。他放下茶盞，靠在石凳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一副隨意的樣子。“諸位先生說話，像在下一盤慢棋，每一步都要想半天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我在北邊聽過一個笑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沈公子微微點頭。“寧公子請講。”
寧公子首起身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說書人的腔調開了口。“話說楊國柱將軍，鎮守徐州，最喜歡延攬各類人才，也能做到物盡其用。一日，帳下來西人，楊將軍逐一考校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“第一人，聰明而懶惰。楊將軍曰：‘可做參將。’”
豎起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人，聰明而勤奮。楊將軍曰：‘可為吾帳下參謀。’”
豎起第三根手指。“第三人，愚蠢而懶惰。楊將軍曰：‘此等人物，正可與韃子作戰！’”他說到這兒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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